第九章 不只一本的日記 The Diaries


我們已經知道構成「皇太后統治下的中國」(和「北京宮廷年鑑備忘錄」)的主要核 心,是依據真實的中國歷史文件記載而來的,也正因如此才讓它們有別於當時所出版的其他膚淺杜撰的傳記作品。這些原始的中國文件全是由拜克斯所提供並由他一 人獨力翻譯而成的;但「修改」了這些翻譯稿的是濮蘭德。也就是說,他讀覽過這些譯稿後,有些片段在「沒有參考那些大部分他根本都沒見過的原稿」的情況下, 而將其修改成符合英文語法及風格的文句,但是仍忠實地保留了譯稿中的原意。
 
所以沒有道理去認為濮蘭德對文章的主體隨意地做了更改:他應僅是想以一種簡潔明 瞭的風貌來呈現本書。而在原始中文的文件當中,最重要的一份文件自然是景善的日記,就是這份文件同時吸引住出版商和眾讀者的目光,但景善的日記雖然在當時 是篇幅最長的文件,然而也不過是諸多文件當中的一件罷了。而莫瑞森也注意到,在該文件總共達五百頁的篇幅裡,有四百四十頁是由拜克斯以翻譯過的譯文這種型 態所提供的。
 
我們已經知道,打從開始,莫瑞森就質疑這景善日記的真實性,並直率而嚴厲地宣稱它是件造假的贗品。對於來自於莫瑞森的這樣一個指控,就如同濮蘭德的出版商 威廉‧海納曼所說的,是非常地令人憂心的:如此會讓對本書的信譽蕩然無存。因而濮蘭德逼迫莫瑞森要不就拿出證據來,不然就將這項指控撤回,隨後被逼急了的 莫瑞森,只得悻悻地否認了自己的這番質疑。但是他才剛寫信給濮蘭德及拜克斯否認自己曾提出這樣的質疑─其中還詭詐地想把這些質疑的罪嫌轉嫁給濮蘭德─他便又開始不斷地以口頭的方式來繼續重覆著他的質疑,毫無疑問地,他僅是將自己的否認當做是一種戰術上的必要手段而已。
 
他相信,或者,至少是決心要讓大家相信,這本日記是件「贗品」。他憑藉什麼堅持這樣的信念呢(假設他個人有所憑據而不僅僅是因為肆無忌憚而已)? 我們並無法得知;但他根本不懂中文而且也沒看過這份日記的原始文件,我們暫時地假定,他若不是有著充分詳盡的理由,能對拜克斯所陳述如何發現該日記的那個 故事來加以反駁,就是有一個他不願意或不能讓對方成為人證的第三者曾經非常明確地告訴過他,那個有關發現日記的故事是虛構捏造的。由於我們無法得知他質疑 的根據何來,所以我們不能對他質疑的可信度來做出判斷。
 
雖然在西元一九一一年至一二年那段期間,莫瑞森曾再度同拜克斯密切地在一起工作,但是其間莫瑞森似乎不曾就這個敏感的問題,直接地對拜克斯來提出質疑,或 許他覺得這樣做已沒有意義。如果莫瑞森心裡已經確信是如此,那麼他何必同一個與自己的看法立場都對立而卻能從中獲取利益的人發生爭執,更何況當時他還需要 對方為自己效力。確實當此書出版的時候,拜克斯寫過一封信給莫瑞森,在信裡他曾簡短但明確地描述自己當時發現這本日記的經過;但是莫瑞森在回信中並沒有提 到此事,似乎莫瑞森在當時心中對此事就已經有了定見。
 
在莫瑞森有生之年的最後十年裡,他私底下一直認為這本景善日記是偽造的,而這個觀點看法,藉由他個人的聲望,也一直為他人所傳述著,而約翰‧喬丹爵士正是這些人其中之一。喬丹頑固地堅信這本日記只有英文版本(根本沒有中文原稿)而且是「從『皇太后統治下的中國』一書的兩位作者當中的其中一人腦袋裡所想像出來的」。濮蘭德則堅稱喬丹從來沒有深入地探究過這個問題:不過是全盤接受了莫瑞森的觀點罷了。
 
但是這樣說是不公允的:喬丹當然是有他自己的看法;而且我們可以回想到(濮蘭德並不知道)從 西元一九一五年起,喬丹就已經領教過拜克斯想像力的威力了。莫瑞森小心地不在公開場合談論及他對此事的看法,因為他知道自己在爭論時將無法提出證據,而且 他無意再次引起對立的爭辯,但是他的這個觀點卻從未因此而動搖改變。在西元一九一八年,當他已同拜克斯斷絕往來,並編纂著記述拜克斯對霍爾及美國銀行卷公 司的詐騙行為的那份檔案文件時,他更是覺得絲毫沒有顧忌的必要:他概要地以『偽造的「景善日記」的作者』這些字眼來描述拜克斯。
 
另一個接受莫瑞森的觀點並持同樣看法的人是義大利籍的外交官丹尼爾‧瓦瑞(Daniele Vare), 瓦瑞在西元一九一二年來到北京擔任義大利使館裡的秘書,在此地一直待到西元一九二零年才離去。住在北京這段期間裡,他成為了莫瑞森的好友。在將近二十年之 後,瓦瑞寫了一本有關皇太后的傳記並廣受歡迎,在其中他曾大量引述了景善日記,並附帶提到莫瑞森認為該日記是拜克斯在他的滿州中文老師的協助下所自行偽造 的。
 
瓦瑞寫道,如果日記真的是偽造的,甚至即便是如此,那也是件最有價值的藝術作品:「古老的中國觀點再也沒有比它能做出更好的呈現,或是再獲得複製」。 因為莫瑞森是在西元一九一八年離開北京,並於兩年後逝世,所以很顯然地,瓦瑞應該是在西元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一八年的這段期間裡,從莫瑞森那裡聽到了這個觀 點。在西元一九一零年,出版商海納曼曾提及,如果他沒記錯,莫瑞森說過這日記是由拜克斯的「僕人」所編造的:這個說法還被曾拜克斯揶揄奚落了一番。也許莫瑞森當時所指的正是拜克斯的滿州中文老師。
 
我們或許可以再做更深入一點的推測與探索,在「皇太后統治下的中國」一書剛出版沒多久,拜克斯在寫給莫瑞森的信裡,曾提及兩件有趣的事情,首先,拜克斯陳 述了自己在「使館圍城」之後,是如何那棟他所佔據的屋舍裡找到那本日記的,他還接著說,「或許你還記得那個傲慢無禮的恩昌(En Ch'un,音譯), 老邁的景善的那個兒子,以及他被逮捕及因庇護義和拳民而被處死的那些事情。他就是那個曾被你狠狠揍過耳光的傢伙。」這句話表示當拜克斯踏進景善的家中時, 莫瑞森也在現場,或者至少表示,莫瑞森同佔據景善的房舍及逮捕恩昌有著相當密切的牽連。
 
再者,當描述到他擁有了這本日記後,他告訴莫瑞森說,「你在北京的 前任房東康先生,當時就是他在為我做抄寫的工作」,他曾為拜克斯抄錄了部分的日記內容,「當時我因生病所以在閱讀和書寫上有困難」。將近三個月之後,拜克 斯又對濮蘭德重覆做了同樣的敘述,還說他仍擁有部分康先生所抄寫的謄本。如果康先生是拜克斯的抄寫人同時又是莫瑞森的房東,那麼莫瑞森也有可能就是從康某 那裡得來的訊息,而這個訊息也就成了莫瑞森的論斷基礎,當然這並不代表這個訊息就必定是正確無誤的。
 
無論如何,當莫瑞森堅持著他的觀點的同時,濮蘭德也是信賴著拜克斯所做的相關主張而維持著原來的看法。依他來看─就如同至今對日記的真實性仍是深信不疑的 那些人普遍所表達的看法一樣─「沒有人能偽造出這樣的日記」。這手稿是以非常難以書寫的「草書」所寫成的,「有能耐偽造這樣的文件的人還沒出生哩」,濮蘭 德還說,反正原始手稿就放在大英博物館裡,公開任憑有本事的批評者去觀看和做檢視。事實上,就曾看過這份文件而有資格來做批判的人士當中,還不曾人對它的真實性表示過懷疑。
 
而拜克斯對此事的態度亦是自信十足地昂首以對,並且就在他們的第一本新書才出版後過沒多久,他就告訴濮蘭德他又新發現了一些日記,此 外,還頗感憂心地說,「難怪真實性會受到質疑,但是對此情況我逐漸地習慣了。」一週後,他又再度提到這個主題,還說「如果我繼續待在中國,我應還可以找到 類似的日記,只是如果都被人指控為是造假的,那這就將是件吃力而不討好的工作了。」然而他覺得,時間和歷史對自己是有利的;景善日記終將被專家評定並接受 為是真品:他在西元一九一五年寫道,「這日記不斷地被那些撰寫關於滿州傳記的作家們,在他們一篇篇精彩的中文文章裡所引述著」。
 
這事情就在「皇太后統治下的中國」這本書出版後,這樣懸而未決地度過了十年,然而在西元一九二零年,當莫瑞森死後,卻有人努力地嘗試著想要讓這件事有個水落石出的了斷。有一個學識飽滿的荷蘭籍漢學家杜文達(Duyvendak)在管理員萊諾‧吉爾的鼓吹下,對收藏在大英博物館裡由吉爾負責保管的這份手稿做了一番學術性的審視。杜文達的意圖是想將這份由中文書寫而成的原始文件刊登在當時負有學術盛名的期刊「通報」(T'oung Pao)裡, 為了能這樣做,他必須先取得濮蘭德的同意。
 
在杜文達同濮蘭德往返的書信裡,他提及對此文件所曾被給予的那些焦注性的質疑,對此他並不表同意。而由於其他眾 人對此文件依舊存有疑慮,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最後「通報」的編輯群還是拒絕刊登這篇受到爭議的文件。但杜文達最後於西元一九二四年,在另一個負有學術盛 名的期刊「東方學報」(Acta Orientalia)上,發表了他自己對此文的翻譯並加上他個人的評論。
 
在他個人的評議當中,他對濮蘭德及拜克斯之前出版的翻譯內容做了一些批評,他觀察到他們的版本內文非常地鬆散,有些記載甚至連在日期上都有所出入,同時他 也注意到一些令人驚訝的事實。例如說,拜克斯的文章在許多地方都與他自己所擁有的那本日記裡的敘述不符,再者,日記中有許多關於皇太后的言詞記載,竟然與皇帝的詔書十分雷同,同時文中還有好些怪異之處。
 
然而,他評論說,這一切都不足以讓文件本身的真實性受到質疑,最後杜文達做成了結論並認為這份文件是真實 的;他寫信給濮蘭德表示,他希望他的證明做到了「讓每個人都感到滿意,同時證實了莫瑞森醫師的陳述是沒有根據的」。杜文達的這個舉動讓拜克斯和濮蘭德都覺 得十分開心而滿意。
 
還不只這樣,杜文達堅決的判定,不久便受到另一個自發性而且具有同等公信力的支持。這份支持是來自於瑞基納‧強斯頓爵士,我們之前曾經讀到他,就是那位在 威海衛擔任地方官的學者型的行政官。在當時他是中國末代皇帝溥儀的家庭教師,而此時他已是倫敦大學的中文及文學教授。他說,他曾將濮蘭德及拜克斯所出版的 這本日記其中之部分做臨摹抄寫,拿給兩位學者觀看,一位是中國人,一位是滿州人,這兩人對皇太后的宮廷都有很深入的瞭解,而且兩人都能辨識景善書寫的手跡。
 
強斯頓因而宣稱,杜文達的這項驗證工作證實了,在濮蘭德及拜克斯書中「構成了最有價值也最有趣的章節」的景善日記,毫無疑問是真的,是份「很有價值的 文件」,同時也是重要的史料。它揭露了有關中國宮廷在義和拳亂時期裡所持的態度的歷史真貌,尤其是榮祿對保護使館區所曾做過的最大的努力。那些一直以來不 斷質疑文件真實性的人們─包括約翰‧喬丹爵士等這批人,「他們早就應該要知道的」─現在終於受到了反駁。因為強斯頓(如同我們將看到的)非常明確地並不喜歡拜克斯,所以在這個事件裡,他的支持反而愈加顯得有其價值。
 
為了能讓這件辨證的工作早日完成而被宣告終結,還僅差最後一個小小的步驟。拜克斯手上還有這本日記的部分原稿,因為這個部分當初他並沒有翻譯出來,所以也 並沒有隨之被放置於大英博物館。杜文達為了圓滿達成使命,曾答應過將該部分做成翻譯並公布出來─當然,這還需要經過艾德蒙爵士的同意,而艾德蒙爵士也欣然 同意允諾提供這部分的原稿。後來,當杜文達要求要觀看這原稿時,拜克斯卻推託說現在他決定要親自來公布這份原稿並加上一些註解。於是整個學術界對於在不久 將來,終於可以看到剩下的證據而感到寬心不少。
 
就這樣,這個在西元一九一零年由莫瑞森惡意地挑起的問題,最終似乎獲得解決了,而自身信譽被牽扯於其中的濮蘭德當然也深深覺得鬆了一口氣。六年之後,當一 位英國出版商將丹尼爾‧瓦瑞以義大利文所撰寫的皇太后傳記寄送給他,並尋求他的評論時,濮蘭德也才能有本錢來坦然以對。根據濮蘭德的說法,瓦瑞是受到莫瑞 森的壞影響;他大量採用引述了他們的著作內容,但對身為作者的自己和拜克斯都沒有足夠的瞭解;對景善日記也只有著可悲的無知。
 
這些評論傳到了瓦瑞的耳裡, 對於是個職業外交官而非學者的他,當然知道什麼時候該要屈服投降,也知道該如何才能做得姿態優雅。當他此書的英文版本出版時,他在書中寫了些適當合宜的感 言;他親自推崇濮蘭德,同時表示他自己作品的靈感正是來自於濮蘭德與拜克斯二人所合著的書;雖然他還是提到了莫瑞森對該日記的懷疑,但是他以非常不經意的 方式輕輕帶過,是在一個附註裡提到這件事,並且以外交官慣有的語言與手法去做描述。
 
他寫道,如果莫瑞森是對的,那麼「艾德蒙‧拜克斯爵士顯然應被與著名的 『歐西安的詩集』(Ossian's Poems)的翻譯者歸為同級才是」。事實上,如果莫瑞森是對的,那麼拜克斯其實是遠遠在詹姆斯‧麥弗遜之上的(James Macpherson 1736-1796,蘇格蘭籍詩人,被指控在他翻譯的古愛爾蘭詩歌中參雜部分自己捏造的內容);因為麥弗遜,可不像拜克斯,他從來沒能創作出他自己宣稱是經由翻譯而來的那些文章所依據的原稿。
 
上述是發生在西元一九三零年至三一年期間的事情,隔年,在音訊全無了許多年之後,有一天,濮蘭德發現自己又開始同拜克斯有直接的書信往來。此時,景善日記的問題終於獲得了圓滿的解決,而在拜克斯那想像力豐富的腦袋裡,又有一個新的計畫產生了。
 
這次這兩個老伙伴之間的對話是由濮蘭德先重新開啟的,這時他已有七十歲了,他希望對兩人所合撰的著作的版權問題,在萬一自己逝世的情況,能預先做個妥善的 安排處理。拜克斯立即從他隱居的世界裡站出來同他對話,表示他非常樂意以十英鎊的代價將自己所有的權利賣給濮蘭德。在同這位老朋友又搭上線之後,拜克斯便繼續維繫保持著這份聯繫。
 
在三個月之後,也就是西元一九三二年的十月,他寫信給濮蘭德提議再來合作一次,並宣稱他發掘到一本新的日記,它比之前的景善日記 還來得更為重要,也更值得出版。為了要對這本新發現的日記有所瞭解,同時要體認到這本日記在那個不斷反覆重演的「拜克斯症狀」裡所扮演的角色,我們必須回 溯到清朝的最後那幾年,也就是當濮蘭德第一次與拜克斯合作的那個年代。
 
我們已經讀過關於拜克斯在「皇太后統治下的中國」這本書剛出版過沒多久,就曾向濮蘭德宣稱他又發現了一本新的日記,而且還信心滿滿地說,如果讓他繼續待在 中國的話,他應會發現更多的資料;雖然他也擔心地說但是如果都被指摘為是偽造的,那就將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好像他知道或許會這麼地被別人指控。當時他並 沒有指明已經找到或是將會拿到手的那本日記的作者是誰,而在西元一九一一年他所寄送給濮蘭德的零散片段,也被他自己認為是不適合用來撰寫「北京宮廷年鑑備忘錄」。
 
然而,在西元一九一五年一月七日,當時人在倫敦的拜克斯寫信給濮蘭德時,在那封信中的字裡行間暗藏了一個玄機。他說袁世凱絕不會原諒他們兩人寫了 這本關於皇太后的書,「而且我想,如果我們是中國人的話,那老早就被『拖出去砍了』。當他看到那位太監的回憶錄被出版時會說些什麼,那也只有天知道了」。 這裡的太監所指的,只有可能是皇太后身邊的那位太監總管李蓮英。
 
太監總管是打理著宮廷裡所有大小雜務的眾多太監們的首領,在滿州最後幾任皇帝的宮廷裡,都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而李蓮英在皇太后長期執政的歲月裡,幾乎 都佔據著這個特殊的位置,因而在這段期間裡掌握了龐大而陰邪的權勢。據傳聞,他本是北京城的一個鞋匠;有天恰巧目睹當時的太監總管安德海從市區裡經過,由龐大的護衛隊伍伴隨著,從兩旁圍看爭睹的群眾之間穿過,由前擁後促的人馬以及眾星拱月的排場所顯現出來的華麗貴氣和不可一世的傲氣幕幕都看在李蓮英的眼 裡,當下他就心志已堅決定也要投身擠進這個有朝能帶來同樣榮華富貴的行業,因此他在自宮淨身後,便前往宮廷應徵太監一職,順利通過遴選而進入宮中任職。
 
在 西元一八六九年,長久深受慈禧依賴的太監總管安德海(因私自出宮招搖違反大清律例),突然被同慈禧一起聽政的慈安太后下令處斬,李蓮英因而順理成章地藉機取而代之。在接下來的四十年裡,他治領著一群數目眾多而且數量還持續增加成長著的太監們,藉由賣官鬻爵貪腐欺壓的手段,為自己累積獲致了大量的財富,他是皇太后在政治上的軍師,怙勢弄權地左右著朝政並自始至終支持保著守派勢力;因為改革派曾揚言要廢除他一手扶植起來的太監體系,發生於西元一八九八年的戊戌政變裡,其中一個推動的力量正是來自於李蓮英,無疑地他憎恨也唯恐光緒皇帝及那場「百日維新」會威脅到他的既得利益。
 
戊戌政變以後,他的權勢較之前更大,據說他曾誇口自己能決定任何人的前程,也能同皇帝來抗衡。在西元一九零零年,他全力支持宮廷裡贊同義和拳派的勢力;但 是就如同他的主子,在戰敗後他便巧妙地遮掩隱藏起這個事實,在這個政權仍延續著的最後幾年裡,當殘敗的君主政體以向諸外強權屈服來換取虛有其表的存在之 時,李蓮英連同他的內部影響力及其下屬的太監們都仍一併被保留了下來。
 
在西元一九零三年,一位曾被接待入宮作客的西方人士,將他描述為「一個真正能力非凡 的人」,身材高瘦,「有個像薩佛納羅拉(Savonarola)的 頭」,「像羅馬人的鼻子,極瘦的下巴,突出的嘴唇,充滿了智慧的眼睛由那深陷的眼窩裡射出慧黠的光芒,臉部佈滿了皺紋,而皮膚就像是老舊的羊皮紙。」當光 緒皇帝在老皇太后臨死之前突然戲劇化地猝逝,自然會被人認為就是保守派勢力的那幫人馬,對曾發難於西元一八九八年的改改革派勢力即將展開反撲,皆感憂心不 以,因而先下手將他謀害身亡,而李蓮英被認定就是策劃了讓光緒猝死的那個人。
 
一年後,在西元一九零九年的十一月,李蓮英出現皇太后的下葬儀式中,慈禧的遺 體從在宮中暫厝之處移往西郊特別為她所蓋的陵寢安葬,拜克斯和濮蘭德將他描述為:「深受年紀和病痛的影響而形容枯稿....身處於需做短暫步行的送葬隊伍 裡,步履闌跚幾近無法行走,呈現出一幅可悲而脆弱的畫面,足以讓人暫時地忘記,他在過去七十年的邪惡歲月裡,所累積的那些惡行。」
 
西元一九零九年的李蓮英或許是形同行屍走肉,那是因為年邁體衰以及主子的逝世所致,而絕不是因為整個體系有了任何的異動。在西元一八九八年一度幾乎被廢除 的太監制度,是由他一手所拯救的,並被保存到慈禧死後及他自己退休以後。在新立了一個幼兒皇帝,並由新上任的皇太后代為聽政的那段期間裡,古老的制度體系 都仍被忠實地依循維持著,新的皇太后在每個細節上皆仿效著她的姑姑;而新任的太監總管張祥齋(小德張)也是毫不遜色地由前任者那裡有樣學樣,以同樣的手段,為自己聚集了大量的財富和權勢。
 
然而,同樣的方式,卻不見得能運用在不同的人身上,慈禧和李蓮英的主僕 關係維持了將近四十年,但是隆裕和小德張的關係卻只維繫了三年;在明朝末代幾任皇帝的任內,促使該朝走向滅亡的太監制度,一度曾被滿州來的征服者所縮減刪 弱,但終究這制度還是重返宮中並敗壞著逐漸衰沒中的繼承者。最終,這個制度在西元一九一二年才被共和國的改革者所徹底廢除而走進歷史。
 
當濮蘭德和拜克斯合著的「皇太后統治下的中國」一書出版時,李蓮英仍活在世上,書中有一整章的篇幅都是在談論慈禧和太監之間的事,其中李蓮英自然是佔了很 重的份量,作者還在書裡附上一份李蓮英所寫的信函之謄本,來做為他敲詐勒索所使用的手段之證據。在本書裡,李蓮英被描述成曾顯赫一時的人物,但即使他的個 性迷人而有魅力,但從頭到尾仍是作惡多端的惡人。
 
當李蓮英本人對此書在中國所可能會引起的反應感到忐忑不安之時,拜克斯卻似乎是一點都不為他擔心。或許拜 克斯認為李蓮英此時已是又老又病,又不接觸文學,所以是絕不會知道的,或者是認為,即使知道了對自己也是沒大礙。在該書出版了五個月後,拜克斯從北京寫信 告訴濮蘭德關於李蓮英的死訊,他悲嘆道,「可憐的老傢伙,於他生命裡的最後幾個月都是一直在忍受著苦楚。」「我懷疑沒有人會發電文傳遞李蓮英的死訊。」
 
濮蘭德則回覆說,「單純以世人眾生裡的一個奇特人物而言,他當然是值得由泰晤士報來為他發篇訃文。」濮蘭德以李蓮英為題發表了一篇文章,將他描述為在皇太后 的宮廷裡有著邪惡影響力的核心人物,藉此想彌補對他死訊的漠視與遺漏。拜克斯(是他提供了這篇文章的素材)從北京寫信告訴濮蘭德說,莫瑞森宣稱他的這篇文章是從頭錯到尾,莫瑞森說,李蓮英是個「正直而沒有絲毫權力的大好人,對慈禧而言,就好像是中國的約翰‧布朗(John Brown,維多利亞女王忠心耿耿的僕人),凱恩‧海利爾爵士是這樣告訴他的,而事情的真相也正是如此。」
 
上述就是拜克斯在西元一九一五年信裡,含糊其詞地提到有關這本「回憶錄」的主人翁的情形。在當時的這個時間點,他正為申請牛津大學的教授職缺而忙著準備相 關文件交寄給伯德雷恩圖書館,同時也正籌畫運作著為英國政府在中國大量採購軍火,並且曾以極為細小的字跡寫信向濮蘭德哭窮,說自己視力差到無法閱讀寫作 了。
 
而濮蘭德此時正打算撰著中國政治家李鴻章的生平,早在西元一九一三年二月,拜克斯就曾向他示警說,當時剛出版的一本李鴻章的回憶錄,雖由美國國務卿約 翰‧福斯特(John W. Foster)鑑定並認為是真的,但其實卻是偽造的。濮蘭德對拜克斯所給予的警告深表感激,並認為此事證明了拜克斯在辨認真偽這方面的確是個老練的行家。這本由濮蘭德一人獨力所著作的李鴻章生平,出版於西元一九一七年,其間雖拜克斯曾要求要合著。
 
除了這個在西元一九一五年所能找到短暫而模糊的參考之外,我們就沒在聽過所謂有關李蓮英的日記或是回憶錄的事情,直到西元一九二三年,我們看到威德若前往 牛津大學在對拜克斯所說的言詞做查證,根據威德若所言,拜克斯宣稱已將李蓮英的日記全部翻譯完畢或是已完成其中大部分的翻譯。在北京時,拜克斯還曾告訴 他,原始的中文日記原稿連同他寫的翻譯稿,全都同其他的文件一起被放置在伯德雷恩圖書館裡。
 
然而,威德若在圖書館裡搜尋了半天卻是徒勞無功,他並沒有找到 任何中文的原始日記,只有兩頁以打字機打印而成的紙張,那就是所謂的「翻譯稿」。此後,這件事又沈寂了九年。
 
在西元一九三二年十月,當拜克斯同濮蘭德恢復了中斷已久的聯繫時,這份沈寂又被打破了。在這個時候,拜克斯突然告訴濮蘭德,李蓮英的侄孫,當然他也是姓 李,將要出版這位太監總管所寫的回憶錄了。他說,「這部回憶錄大約就像『皇后大學的雙週報』一樣那麼地冗長」而且「是非常獨特的,雖然我還沒有完全讀完這 些手稿」。
 
這部回憶錄內有李蓮英同各國部長的長篇對話,「一場和被他斥為『說謊者』的莫瑞森醫師的面晤,對義和拳民的完整敘述,以及老佛爺逝世時林林總總 的情況」。這一切,當然都有可能是很重要的歷史資料,但對於藉此能將莫瑞森醫師的信譽毀於一旦,這回憶錄顯得尤其是更加重要,同時這部回憶錄還能為評斷拜 克斯及濮蘭德合著的「皇太后統治下的中國」提供一種重要的佐證功能。「總而言之,你會得到這個印象,她是個心地善良、好玩愛鬧的女人,對於犯錯者依舊是和 藹而仁慈,但是一旦讓她覺得你冒犯了她的威嚴,她就會變得『非常令人畏懼』。
 
這些都確認了我們對她的看法....我已經著手完成了好些準備工作,但是想來 這著作的篇幅太長並不適合發行出版,同時也不易找到市場。」接著拜克斯繼續描述著自從他不再回去英國後,在北京所過著的生活。他已經完全在地化了,「藉由 穿著中國的服飾(現在已是我的服裝),我能開心自在地到處去晃,在中國友人的陪伴下,簡直就像是一個在地人」。
 
濮蘭德立即接受了這個提議,他回覆說,他很高興聽到「你對自身彷彿有著高深的寂靜哲學般的生活方式所做的那番有趣敘述」:中國的滿州社會生活無疑地是要比外國使館區的社會生活來得有趣得多,在當時,濮蘭德正忙著和萊諾‧克蒂斯以及「外交部的思想學校」(英國皇家國際問題研究所)在 打筆仗,他認為該研究所是「導致現代中國一切腐敗事物的主因之一」;但是他被再度合著一本新書的這個想法所吸引,於是他詢問了更多有關於這本新發現的日記 的細節。
 
這時那些對景善日記的質疑已經被有效地擊退,杜文達也對於景善日記的真實性給予了他那有如神喻般的確認,濮蘭德因而能對以往的合作經驗感到滿意。 拜克斯現在是個受到尊敬的人物─至少公開地是如此。濮蘭德對於拜克斯所扮演的角色之理解,僅限於知道他是牛津大學伯德雷恩圖書館的慷慨捐贈人,但是對在後 來他與圖書館之間的關係變化,以及擔任秘密仲介人及公司代表期間所發生的那些奇離古怪的事蹟卻是一無所知。
 
這些事蹟的所有記錄都被個別深深掩埋在外交部、 各家大公司、他的律師事務所的機密檔案夾裡,以及莫瑞森的私人文件裡,這一切都已安然地歸於死寂。所以濮蘭德覺得可以認真地來看待拜克斯所提議的這個新的 計畫,他寫信給他的出版商,告訴他有關拜克斯的新發現。他說,「就如同你所知的,拜克斯是個怪胎」,但是「那個詭計多端的惡棍」李蓮英的回憶錄一定將是很 有趣的,更別提說這回憶錄「在很多地方,都應證了我們所曾寫過的那個關於皇太后的故事的內容」。
 
受到鼓舞的拜克斯回信了,他願意從李蓮英的回憶錄裡獲取素材來著作另一本有關歷史的書─當然,假設他能夠收買這回憶錄作者的姪孫,他還暗示說這裡面內容將會是非常地刺激,「這回憶錄裡的有些章節令會人想起大仲馬(Dumas)作品中的一幕以及凱薩琳太后( Catherine de Medicis )的 所作所為。像是在明朝時從義大利所帶回來的嗅聞即可致死的毒藥,浸泡過某種液體穿戴上即會喪命的手套;東太后遭到謀害的可怖記述;以及光緒是如何死去的描 述。然而即使有著這些冷酷殘忍的內容,你還是會覺得她是個令人喜愛的女人。」
 
這一切聽起來的確是非常刺激,因為其中無可避免地,雖然有著關於謀殺的毒惡謠 傳,但東太后據說是自殺身亡的,而光緒皇帝據說卻是自然死亡的。他說,「你所寫的回憶錄應該會是很精彩的」,而且更令人摸不著頭緒地他還說,「我已曾擁有 過一個有趣的生活,雖然是以一種隱密的方式─我是說,居於幕後的。」他的這句伊索寓言式的句子究竟是代表什麼意思?我們很快就會明瞭。
 
兩個月後─在西元一九三三年三月三日─拜克斯寫信向濮蘭德報告最新的進展,他說這時他已見過李蓮英的侄孫,並且能對這份手稿來做些詳盡的敘述。他寫道, 「這整本回憶錄大約有一百五十萬字,他將交付給一家中國本地的公司來出版發行,我告訴他篇幅實在是太長了,但是他回我說,以中國人的觀點來看,這並不是個 問題,總之,那是他家的事。我的問題是,我該從裡面擷取些什麼給你,我希望很快地能夠寄些例稿給你看,讓你來做評斷。」順道一提,還有件很開心的事,在義和團亂及珍妃之死這兩件事情上,李蓮英的敘述「完全和我們的看法吻合」,而且「李蓮英還說莫瑞森曾詐騙過他,所以他提供錯誤的信息給莫瑞森來作為報復」。
 
 如此一來,對那些不同於拜克斯的觀點說法,也就是莫瑞森對那些事件所曾做成的敘述而言,當然不啻是個再完美不過的反擊了。
 
 
濮蘭德再度興致勃勃地回信給他並催促著要看例稿,他相信這本書將會大賣。再過沒多久,他即將前往美國去演講,說不定他還可以做些安排,讓這故事在當地的報章雜誌上連載做長篇刊登,「太監總管日記的長篇連載」這個標題當然必定會吸引那個新大陸的眾多讀者們。
 
拜克斯似乎是不太情願寄送例稿給他看,但仍繼續告訴濮蘭德一些從回憶錄中所摘錄的誘人片段細節,並向他描述同李蓮英的侄孫協議之最新進展,(他解釋說)並 不是一切都很順利,太監總管的那位侄孫自己節錄了回憶錄的部分內容刊登在上海的報紙,而這節錄的內容裡有一些對孫逸先的負面影射,包括皇太后對他所做的尖 酸刻薄的批判。對建國之父的這份不敬將國民黨政府惹惱了,故禁止這部作品在中國境內發行流通。
 
這是一個棘手的阻礙,但並非不能克服:這作品的擁有人目前正 試圖要將原稿拿到日本去發行,而拜克斯聽說─雖然他仍無法確定是真是假─有一個德國的出版商此時出價要購買該書在德國的版權,而他自己現在也在試著要去拿 到英國和美國的版權並希望能夠成功,雖然英國的出版商約翰‧雷恩正好在北京,同時他對此也感興趣。拜克斯說,作品的擁有人要求一大筆數目,要價三千美金, 但是他只出價兩千美金,希望對方能接受這個價錢。為了報答濮蘭德在昔日合作「皇太后統治下的中國」一書時,對他所表現的慷慨,到時候他願意免費給濮蘭德一 半的所有權。
 
對於拜克斯提到了出版商約翰‧雷恩以及於西元一九三二年他會出現在北京這件事,應該是著實讓濮蘭德感到驚訝不已。約翰‧雷恩是柏德雷領袖出版社(Bodley Head)的創辦人,「黃書」(Yellow Book)的出版商,同時也是歐柏雷‧比亞茲萊(Aubrey Beardsley)和麥司‧比爾柏恩(Max Beerbohm)的老闆兼朋友。在拜克斯眼裡,在他們一夥人當中,約翰‧雷恩是最有可能出版一本有關中國的文學新作品的出版商,只可惜啊,他已經沒有資格來參加這個所有權的競標,因為他早在西元一九二五年就與世長辭了。
 
協商依舊繼續進行著,這位中國的擁有人宣稱他已將德國的版權以一千五百美金賣出,對於英國及美國的所有版權,他要價三千美金(一個荒謬的價格!濮蘭德這麼說)。最後他降價到兩千五百美金:或許他還會再降。然後國民黨政府的臨門一腳卻讓這筆買賣成交了。擁有人聽說警方即將要查封沒收這部回憶錄;於是請求拜克斯收下並保護它,「現在這回憶錄在我的掌控之下了」,「它被裝在一只碩大的木箱裡」。而拜克斯同意支付了兩千五百美金(他自己說的)「購買了所有的版權」,包括德國的。
 
拜克斯在西元一九三四年十月宣布了這個最後的意外出擊,但令人納悶的是,這件事從此就沒有下文了。這件事突然中斷的原因並不清楚,或許是有些他們之間來往 的信件已經遺失了,然而也有可能是,原本已經被拜克斯牢牢所掌握的李蓮英回憶錄,就如同它的出現那般,就這樣又突然神秘地蒸發消失了。我會說是「神秘 地」,那是因為細心的讀者一定老早注意到了,在這個拜克斯的故事裡所經常具有的前後矛盾不一致的不協調性。
 
這份現在由拜克斯所持有的回憶錄,最早是在西元 一九三二年他才首次見到的,當時他所看到的是未經翻譯的原稿,並且是由太監總管的侄孫保存了至少有二十年之久。而根據他自己所告訴威德若的,早在西元一九 一五年以前,他就已經將這中文原稿連同英文的翻譯稿一起存置進伯德雷恩圖書館裡。這不會是這本回憶錄的幻影最後一次的出現,也不會是關於這個主題的故事最 後的一個版本。在此同時,這回憶錄又縮回到陰暗的角落而且將因對拜克斯所曾提供的那些手稿,尤其是其中最重要的,我們所熟悉的另一本日記,景善日記,所重 新點燃引發的嚴重爭議而更加退縮。
 
 
 
 
 
附記:
 
「景善日記」英翻中之內容
 
對於那些能操作兩種以上的語言而又以遊戲文字為樂的人們而言,對一個「特定的文字敘述」來做不同語言間的轉換翻譯,應是件有著相當樂趣的事情。以下為後人 又將拜克斯以英文寫成的《景善日記》,翻譯回中文的文言文版之內容。特轉錄於此,供對此日記有興趣做更進一步瞭解的讀家自行參考:
 
 
前言

景善者,滿洲正白旗人,生於西元一千八百二十三年,於西元一千八百六十三年即同治二年,為翰林院學士,尤以理學著名於世。次年轉內務府官。西元一千八百六 十九年即同治八年,升內務副大臣。西元一千八百七十九年即光緒五年,升內務正大臣。其父桂順在道光朝為都統,甚得信任。景善之家,與葉赫那拉有戚誼,與滿 洲各貴族皆有關連,因之景善於朝廷巨細之事,皆詳悉無遺。凡都中勢要各官,無論滿、漢,景善皆能知其意向與行事。在內務府數年,西元一千八百九十四年即光 緒二十年,退職家居。景善曾為端王瀾公及妝王之子師,故與主持拳匪首領皆甚親切,而能知其詳。渠頗不以拳匪之騷擾京都為然。其本身之境遇,極為悲苦。
 
開戰 之動機,拳匪之暴亂,甘兵之野蠻,洋軍之侵入及其家庭之苦楚,婦女之詬誶,其子不孝之狀,皆詳載於日記之中,閱之酸辛。視其他傾家敗產者,尤不同也。至西 歷八月十五號,聯軍入京,太後出走,景善之妻、妾及子媳皆自盡死,景善亦為其長子恩昌推入井中。恩昌後為英兵槍斃,因其收藏身帶兵器之拳匪故也。日記之 首,載西元一千九百年正月至八月之事,皆無大關系者。余所擇錄者,乃當年夏間如痴如狂之慘劇,及太後之意向,宗室王公極愚至拙,茫然不知世事之情形。此日 記譯者(此應指是拜克斯)於八月十八號得於景善家中。當正騷亂之時,幾為色克斯(英國人)所沒燒,幸而得存,可以考當時之實情焉。
 
 
景善日記(由英文轉譯文言中文)

光緒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瀾公來坐,談義和團事甚詳。言義和團起於山東,今巡撫毓賢獎勸之。又談昨日召見事,言昨日除召見軍機大臣、各部尚書、內務大臣外,又召恭王瀛、貝勒濂、貝 勒端王等入見,議廢立之事。老佛曰:「今上之立,國人頗有責言,謂不合於繼嗣之正。況我立之為帝,自幼撫養,以至於今,不知感恩,反對我種種不孝,甚至與 南方奸人同謀陷我,故我起意廢之,選立新帝。此事於明年正月元旦舉行,汝等今日可議皇帝廢後應加以何等封號?明朝景泰帝當其兄復位之後,降封為王,此事可 以為例。」太后語畢,諸人相顧無言。良久,徐桐奏曰:「可封為昏德公。昔金封宋帝,曾用此號。」太后意可。太后又曰:「新帝已擇定端王之長子。端王秉性忠 誠,眾所共知,此後可常來宮中,監視新帝讀書。」軍機大臣孫家鼐廷爭,請太后勿行廢立之事,言若行此事,恐南方有變。選擇新帝之意,常在太后心中,當俟諸 萬歲後,方可舉行。
 
太后聞之,甚為不懌,謂孫曰:「這是我們一家人會議,兼召漢大臣,不過是為體面。此事我已告知皇帝,帝亦無言。」太后命諸大臣皆至勤政 殿恭候,俟太后、皇帝駕到,閱視立嗣之諭,其禮節則定於新年元旦日舉行。於是眾大臣皆遵旨至勤政殿。數分鐘後,太后乘轎而至,諸人跪接。有太監數人隨駕, 太后命在外邊等候。使李蓮英往請皇帝,帝亦乘轎至外門下轎,向太后拜叩。太后坐殿內寶座之上,召皇帝入殿,帝復跪下。諸王公大臣仍跪於外,太后曰:「進 來,不用跪下。」令皇帝坐,又召諸王公大臣皆入,共約三十人。太后重述前意,皇帝曰:「太后所說極是,我意亦同。」此時軍機大臣榮祿以所擬諭旨呈太后閱 看,太后看過即發下,亦未與皇帝一言,但商議選擇嗣子事。議既定,諸王公皆退,唯軍機留俟後旨。故以後之事,瀾公不知。瀾公言觀皇帝神情,如在夢中。
 
三十日除夕。
 
劉順為余剃頭,渠今晚歸家過年,大兒恩昌(譯音)向余索銀五十兩買銀鼠外褂。此子性情悖逆,甚為不孝。是日齊秀成(譯音)來拜,言其岳父毓 賢,將簡放山西巡撫。太后前日召見,甚贊其在山東任內之治績。毓賢時往端邸密議,端王言:「我若得總理衙門差使,與洋人交涉,必無困難之事。」端王性情暴躁,舉止粗鄙。
 
光緒二十六年正月元旦。
 
余今年七十八歲,諸子欺余耳聾,無所不為,皆不肯向上學好,余家風墮矣。余年二十餘歲時,文學即已有名,曾蒙道光皇帝稱獎,賞余御書一軸,上寫《朱子語 類》。今年有閏八月,人人皆謂不祥之兆。蓋以前每逢閏八月,則是年必有變故也。新帝本定於今日即位,但不果行。余子恩鈴告余,新年大高殿奉先殿致祭,皆系 大阿哥恭代。大阿哥年十四歲,人甚聰俊,性情粗暴,致祭時,由煤山步行至殿。
 
五月五日龍舟節。
 
余六鐘起床,在小書房內洗臉,看門家人何貴進來,持剛毅名片,送余豬肉數斤,為節禮。彼同趙舒翹往涿州查看義和團情形,余不知其已回京也。來使言彼主人稍 停即來拜會。余子恩昌、恩鈴往朋友家看戲,幼子恩銘在頤和園當差。四日內太后傳戲,余未見剛毅,想彼昨日甫自涿州歸,尚未到差也。下午三鐘時,剛毅來拜, 余留在家晚飯。渠為人甚佳,少余二十歲,甚為聰明。告余昨晚有外國鬼子兵隊數百人入城。彼同趙舒翹於午後四點半鐘到京,急草奏,預備明日覆命。言天降義和 團,以滅洋人。此時端王請假五天,剛毅曾往見之,告余正在端邸談論。慶王差侍衛送信與王,言有三百洋兵於昨日午後由天津來護衛使館,並言洋兵甚少,無所妨 礙,請端王知會虎神營,勿阻洋兵入城,太后已許之矣。
 
端王詳詢侍衛各事,侍衛又言慶王曾接直隸總督來電,言洋兵未帶大炮。端王笑曰:「幾百個洋鬼子,怕他 什麼。」剛毅則力勸端王下令步兵統領崇禮,阻止洋兵入城,但榮祿似已命其入城,剛毅因此事,甚怒榮祿,言不明白他是甚麼意思。大約去年底端王與榮祿二人, 已合謀廢帝立大阿哥。端邸知榮祿為太后最信任之人,苟無榮祿之助,則彼子未必能立。但現在榮祿力言義和團之無用,勸太后勿信之。榮祿一日不贊成,則端王、 剛毅不能望太后以全力助義和團也。舉一事以明太后近日之意向。有一日,大阿哥同太監數人在頤和園空地穿拳民衣服,練習拳術,為太后所見,立即傳諭,命大阿 哥入房責之,並責大學士徐桐不用心教導,以致扮成這難看的樣子。此事為端王告知剛毅者。渠言由端邸出前門,見洋兵入城,旁觀之百姓有罵者,但都不敢出頭。 其實有什麼要緊,若群起攻之,一個也不能逃走。
 
渠到涿州一次,深信直隸一省百姓,皆同心合力,扶清滅洋,即小孩子亦皆練習拳術。曰:「這回一定把洋人趕走 了,一點也不用疑慮。」涿州縣官姓康,曾捉拿拳黨首領數人,剛毅、趙舒翹皆命放之。為余述在涿州時,觀其操練,口噴白沫,甚覺奇異。初不甚信,後有人以槍 擊之,連放數次,拳民毫無所傷。此次試驗,即在縣衙門大院內行之,觀者極眾。趙舒翹言從前在陝西鄉中,曾見人練習,與此相同。東漢末年,黃巾作亂,其首領 張角,奉五鬥米道亦有法術,從者數十萬人,自言歸玉皇保佑,刀劍所不能傷。剛毅、趙舒翹明日入朝復命,將以查看之情形,奏明太后,請太后信任義和團,用為 軍隊,以敵洋人,即以端王、剛毅統率之。蓋北洋陸軍統領榮祿,深不信之也。
 
總管太監李蓮英,亦為熱心贊助義和團之人,時以義和團之神奇,述於太后之前。然 苟榮祿心懷反對,則終不能望太后之一意信任也。況太后春秋已高,心樂和平,不願開釁。余深知太后之性情,平日極為溫藹,好書畫,喜觀劇,但有時發怒,則甚 為可怕。當同治六年,余父為內務府大臣,有一日忽逢太后之怒。因太監小安為山東巡撫丁寶楨所殺,系出東宮太后旨意。太后聞之,大罵內務府大臣,扶同背叛, 以內務府未先奏聞也。太后言恭王將謀我之命,凡我近侍,皆所不容。嚴刑拷問跟隨小安之太監,何人走漏風聲。其後查出,立命斃於杖下。此事太后蘊怒至深,經 歷多年,始漸忘之。但現在太后暮年,心腸已軟,即對於洋人亦然。
 
若得太后一言,則洋人之在中國者,將立刻戮盡無余,各處洋房,亦必立成焦土矣。剛毅約坐二 時許別去,渠今日尚須往端邸,冀見總管太監李蓮英也。是日工部侍郎坤岫亦來拜,言慶王於談論間,時譏笑義和團,謂不值智者一笑。但在朝堂,則發言極為謹 慎。數日之前,太后曾問慶王對於義和團之意見如何,慶王答言義和團可用,可以保衛國家。夜九鐘,恩昌自齊秀成家中觀劇歸,言人人皆譏榮祿,不應許洋兵入 城。齊之岳父毓賢,近日寫信來,言山西百姓入團者甚少,但彼極力提倡,使北方各省,聯成一氣,以滅除洋人。外間傳言袁世凱已吃洋教,若彼在山東,果壓服忠 勇之義和團,則雖死不足以蔽其辜也。珠媳甚為不孝,是晚與余妾口角,幾至相打。孔子曰:「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余年已七十有 八,時因家事煩惱,下人無禮,每使老人難堪。
 
五月十二日。
 
恩銘午時來家。因昨日太后由頤和園回宮,故亦隨侍而歸也。言昨日早晨,榮祿在園召見,奏拳民燒毀鐵路之事甚詳。太后聞之大驚,立即命駕回宮。觀太后心中, 似乎遲疑不決者。榮祿又請開缺,苟彼出軍機,則剛毅、啟秀,必大得志矣。又言一路進城時,太后催轎夫快走,心中甚急。至西苑瀛秀門,皇帝、大阿哥跪接入 宮,立即召端王入對,良久始出。太后主意不定,皇帝則總不開口,雖太后常問帝意如何,帝亦不言。董福祥亦來京,今日在殿上參劾榮祿,言京中外國使館,五日 之內,即可攻毀淨盡,但榮祿從中為梗,乃朝廷之奸臣,若不乘此時機除滅洋人,則國家危矣。董乃一粗豪之人,平日對於吾滿人,感情甚惡,剛毅深恨之,但今日則利用之。
 
五月十四日。
 
軍機大臣啟秀來拜,示余所擬上諭一道,乃與各國開戰者,彼預擬以待太后蓋璽,然太后尚未決定與外國開戰。下午,余往瀾公家。今日為其夫人之生辰,余往拜 壽。有義和團百余人在彼家中,半皆鄉民,有一團長溫順統帶之,又有小孩五六人,約十三四歲,狀若昏迷,口中噴沫,起而奮跳,執近前之物,亂跳亂舞,口出怪 聲,如瘋狂然。瀾公信以為神,言其夫人時入宮中,告太后以義和團神奇之術。大公主邸亦有義和團二百五十余人,但彼不敢奏聞。其弟載瀾亦學此術。甘勇均已入 城,人民預備出京者甚多。
 
五月十六日。
 
榮祿今日入朝,軍機首領禮親王不敢以甘勇昨日在永定門外殺死洋人之事奏聞。禮王既退,叫榮祿起。剛毅言榮祿必請太后,命董福祥帶後出京,並以殊榮賜與殺死 之洋人。榮祿奏對時,無一人在側,退出後,直回其家,亦未與同僚一言。傳聞又到洋兵不少,太后將不許其入城,榮祿亦贊成之,並勸太后許京中洋人一體出城。 言若攻外國使館,實與公法不合。
 
五月十八日。
 
昨晚恩昌回家,告余有義團數百人已入海岱門。余患腿疾,不能出視,甚覺悵悵,遂差何慶定出觀,報余知之。余老矣,今日得親逢此盛事,真幸福也。除使館外, 京中洋房皆燒成平地。一夜火光四起,殊為奇觀。剛毅信來,言彼與瀾公往順治門,於三鐘時指揮義和團燒法國教堂,其中教民數百,無論男婦老幼,均被焚死,臭 味難聞,二人為之掩鼻。天明,剛毅入宮,李蓮英告之曰:「老佛爺在南海西小山上望見火光,看燒順治門法國教堂,甚為清楚。我說因洋人先在海岱門對眾放槍, 激怒義和團,故殺教民以報復之。又告訴老佛,徐相在家,為洋鬼子所阻,不能出來。老佛聞之,甚為惦念,命慶王向使館言,讓徐相出來。老佛見義和團如此奮 勇,甚為驚異。剛毅謂老佛現在雖未明下上諭圍攻使館,然不久必允許矣。李蓮英又告剛毅,不可稱贊義和團過甚,致起太后之疑。除榮相外,無一人敢在太后前反 對者。太后現移居寧壽宮,因外間喧囂之聲,時達西苑,不能安睡也。

五月二十一日。
 
南城大火,延燒一日。因義和團放火燒大柵欄外國藥店,遂致延燒甚廣,附近一帶銀號銀爐均成焦土。《書》雲:「火炎昆岡,玉石俱焚。」此之謂矣。義和團自謂 有法術,只燒洋房,決不波及民居,今竟如此。義和團本是好人,但其中亦有壞人攙雜於內,希圖趁火搶劫。此等流棍,冒穿義和團衣服,以污真義和團之名譽。前 門外之塔,亦被火。太后命榮祿派兵把守城門,以防亂人混入內城。下午,余之侄女來家省視。此女業已出嫁,其家在外城,因街市中放火殺人,離其所居甚近,甚 為驚恐,遂移居北城。聞端王請太后派彼為總理衙門大臣。太后命將城中洋人皆護送出京,勿令拳民攻殺。余老友啟秀及那相,均派為總理衙門大臣。那相近曾上 奏,請朝廷速向各國宣戰,勿待其援軍之至。太后特派入總理衙門,命其幫助端王、啟秀護送洋人出城。慶王仍模棱無所可否。榮祿請送外國使臣至天津,但必先免 直督裕祿之職,以防生變。是晚內子病重,口出譫語,轉側不寧,余請楊大夫來打針。
 
五月二十四日。
 
昨午裕祿有奏到京,言洋人索大沽炮台,請朝廷即與宣戰。太后怒甚,立即召見軍機,定於今日集群臣會議。端王、啟秀、那桐進呈外交團一照會,其言甚為悖逆, 請太后歸政,以大權讓與皇帝,廢大阿哥,並許洋兵一萬入京(此乃假造之文也)。太后閱之,怒極。剛毅告余,從未見太后如此次之發怒者,即前聞康有為之逆謀 亦未如此之甚。太后曰:「他們怎麼敢干涉我的大權?此能忍,孰不能忍!外國人無禮至此,余誓必報之。」太后盛怒之下,無論何人不能勸諫,雖榮祿亦無能為力 矣。太后告榮祿曰:「你要願意,仍可以自己去告訴外國公使,教他們前往天津。但他們既有此出奇之言,要我歸政,我不能保他們途中平安。我本不要他們的命, 前並允許洋兵入城保護使館。我一人違拂眾人的意思,壓服義和團,都是為他們。他們竟這樣報我!」又曰:「拚死一戰,強於受他們的欺侮!」太后雖為女人,其 勇氣智力,迥非尋常男子所及。
 
五月二十四日。
 
余在剛毅家中,聞彼告余今晨召見事。是日召見在鑾儀殿,軍機大臣禮親王、榮祿、剛毅、王文韶、啟秀、趙舒翹皆到,惟皇帝未曾御殿。此次與尋常召見不同,乃 會議國家重大之事也。榮祿含淚跪奏曰:「中國與各國開戰,非由我啟釁,乃各國自取。但圍攻使館之事,決不可行。若如端王等所主張,則宗廟社稷,實為危險。 且即殺死使臣數人,亦不足以顯揚國威,徒費氣力,毫無益處。」太后曰:「你若執定這個意見,最好是勸洋人趕快出京,免至圍攻,我不能再壓制義和團了。你要 是除這話之外,再沒有別的好主意,可即退出,不必在此多話。」榮祿乃叩頭退出。啟秀遂由靴中取出所擬宣戰之諭,進呈御覽。太后曰:「很好。我的意思,就是 這樣。」又問各軍機大臣意見如何,皆主張決裂。
 
此時已至平常召見之時矣,太后入宮稍息,復御勤政殿,召見各王公,如恭王、醇王、端王、貝勒載濂、載瀅、瀾 公,及其弟貝勒慶王、莊王、肅王以及軍機大臣、六部滿漢尚書、九卿、內務府大臣、各旗都統。皇帝先到,候太后轎至,跪接而入。李蓮英侍於側。皇帝面色灰 白,入座之時,戰栗不已。太后厲聲言曰:「洋人此次欺侮太甚,我不能再為容忍。我始終壓制義和團,不欲開釁。直至昨日,看了外交團致總理衙門的照會,竟敢 要我歸政,始知此事不能平和解決。皇帝自己承認,不克執掌政權,豈外國所能干預?天津法國領事索大沽炮台,業已無禮至極。若此次各公使之照會,凌辱中國主 權,其為悖謬尤甚。」太后主意堅決,向來諸事取決於榮祿者,至此亦無力回太后之意。太后又謂諸漢大臣曰:「本朝二百余年,深仁厚澤,凡為吾赤子,皆視同一 體,無分南北。自余執政以來,謹守成憲,罔敢廢墮。租稅之輕,歷代所無。偶有偏災,立發內帑賑濟。前此發逆作亂,朝廷指授方略,克平大難,重睹升平。
 
今日余等受外國欺侮,正吾全國臣民合力同心,以報國家之時,奮勉殺敵,永杜外侮。果能全國一心,何難制勝夷人。朝廷平日以懷柔遠人為心,不與深校。彼等乃誤 解,以為懦弱,橫肆欺侮。今當使彼醒悟矣!本朝政尚寬大,康熙皇帝應許洋人自由傳教,此乃過於仁厚,為後來憂患之源。夷狄不知聖人之教,遇事恆多無禮,至 於其他細微之事,足以敗壞吾之風俗。自恃兵力,肆無忌憚。但今日中國人已全體發奮,數千萬之義和拳民,皆奮起以衛國家。余總覺鹹豐十年,英法聯軍走得太容 易了。彼時若有一得力之軍,截而殺之,即可轉敗為勝。但至今日,余等報復之期已至矣!」語畢,又問皇帝之意如何。皇帝遲疑良久,乃請太后聽榮祿之言,勿攻 使館,護送各公使平安至天津,又言此大事,不敢決斷,仍請太后作主。趙舒翹奏請明發上諭,將內地洋人,滅除盡淨,以免其為外國間諜泄露國內之事。
 
太后命軍機斟酌此議奏聞。趙既退,滿人立山、漢人許景澄、袁昶以次進諫,謂以一國與世界各國宣戰,必不免於敗績,恐釀瓜分之禍,且內亂必乘機發生,極為危險。袁昶 並言臣在總理衙門當差二年,見外國人皆和平講禮,不信有請太后歸政之照會。據臣愚見,各使必不致干涉中國內政。端王聞之大怒,斥袁為漢奸,問太后:「肯聽 此漢奸之言嗎?」太后責端王言語暴躁,命袁昶退出。自此無人敢進一言者。太后即命軍機宣布開戰之諭,傳達各省。又言當先致祭太廟,派莊王瀾公為團練大臣。 又命明白通知各使,有願今晚離京者,即由榮祿保護送至天津。命軍機勿散,以待後命。於是除端王、瀾公二人外,余皆退下;二人尚須獨班召見也。此次會議,徐 相亦到,渠由公使館地方逃出,太后賀其平安。
 
瀾公奏聞太后,言彼觀義和團練習時,忽見玉皇降臨,稱獎拳民之忠勇。太后言唐武後當國之時。玉皇亦曾降臨,與 今日之事同,既有神明護佑,不難滅盡洋人也。未時,剛毅入宮,見慶王在軍機處,神色驚惶。問之,乃知有一滿洲兵丁名安海者至慶王處報告,言有二洋鬼子坐轎 在東單牌樓經過,彼擊殺之。蓋端王、啟秀出有告示,令各兵如遇洋人,即殺之。此次所殺二洋人之中,有一人為德國公使。安海報告慶王,冀有不次之賞也。端王 聞知此事,大樂。慶王與剛毅商議,欲將此事奏聞太后。剛毅言殺一兩個洋鬼子,算什麼大事,不日即將各使館掃滅淨盡,現殺死一個公使,什麼要緊。
 
但慶王意見不同,反復言殺死外國公使之重要,謂此事關系極大,以前所殺洋人,不過是傳教的,今系使臣,必動各國之怒,觀鹹豐十年拘執英國議和使臣之事可見也。軍機入 見,禮王將此事奏聞,又言此系洋人自取,彼先以槍擊人,人乃還擊之也。太后聞之,急召榮祿入見。剛毅因供應拳民甚忙,未俟榮祿之到,即先行,故以後之事, 彼未知也。余正寫日記時,家人告余槍子飛轟於頭上,余耳聾竟不之聞。恩昌言甘勇已在圍攻使館,榮祿護送使臣至津之舉,已完全失敗矣。余僕劉順請假七日回 家,官民紛紛出京者甚多。
 
五月二十四日。
 
戌時,恩銘來家,言董福祥手下之兵捉一洋鬼子,以刀向之,洋人口中咭咭呱呱,不知所說何語,此兵以刀傷之。帶至莊邸,將處以死刑。此兵將獲上賞,其余之洋 人鑒之,此人即彼等之榜樣也。榮祿前已預備護送各使至津,其手下有滿兵二千人,均已布置妥貼,但太后不肯阻止甘勇圍攻使館,言各使如願同榮祿出京,可聽其 便,若留京不去,則是自己討死,無謂未先通知也。瀾公差人來,請余明日至其家中早飯,渠近日公務甚忙,但彼兄弟二人,尊敬其師,未嘗失禮,雖性情暴烈,好 勇鬥狠,而有時亦甚溫雅也。齊秀成差人來,問余等願遷居彼家否。因余所居離開仗處頗近,槍炮之聲甚大也。但余耳聾,尚不覺之。齊秀成曾寫信與其岳父毓賢, 告知近日召見之事。瀾公寫信來,言今日下午,某人(原書無名)告端王、啟秀,前所殺德國公使,以漢奸袁昶之命,已經棺殮。某人請端王戮其屍,懸首於東安 門,袁昶爭之,言在總理衙門,親識德使,不忍其暴屍於外,引《孟子》「人皆有不忍之心」雲雲。此等漢奸,竟表同情於吾上國之仇敵,可奇矣。
 
五月二十五日。
 
申時,余欲往瀾公處。轎夫逃走,不得已,坐車而往。端王、剛毅、載濂及軍機皆在座,又有崇禮,新派為步軍統領者。端王今早曾蒙太后召見,兩宮由西苑搬入大 內,從西苑門至西華門,沿路有拳民排列,護衛聖駕。太后賞銀二千兩,親對莊王稱拳民之忠勇。又謂端王曰:「洋人命運該絕,如魚在釜中。余四十年來,忍辱含 垢,臥薪嘗膽,以謀報復,如越王勾踐之心,未嘗一日忘之。余待洋人,不可謂不寬大,從前我不是請公使夫人到西苑游玩嗎?現在全國一心,敵愾同仇,必能戰勝 無疑矣!」余知端王急盼太后立其子大阿哥為帝,不幸兩江總督劉坤一極力反對。此人在太后前,勢力頗大。今年二月劉在京,曾力斥義和團之妖妄,並敢諫阻立大 阿哥為同治皇帝之嗣子。苟無劉坤一之反對,則大阿哥久即帝位矣,故端王深恨之。劉在京於第二次召見時,曾對太后言,若有廢立之事,則兩江士民,必起義憤! 然此亦何礙,皇帝在位中,已致國家於危難之域,端王何不啟奏太后,速立其子為帝耶?若然,則董福祥之兵,及端王所統之滿兵,必皆擁戴之。但榮祿亦懷反對, 太后甚信其言,榮祿之妻亦為太后所悅,常在宮中。
 
五月二十六日,往禮邸。
 
余之轎夫,非回鄉,即入拳民之伙。不得已,坐小車而往。恩昌、恩銘欲招拳民百人來家中練習。但被等既來,則須供應其火食,費用頗為不貲。雖今日舉國之人, 皆當加入義團,然當此艱難之會,即供應拳民,余亦不能不加以吝惜,蓋今已至米珠薪桂之時矣。昔梁太祖弟蕭宏,性好蓄積,每積至百萬錢,則加以黃簽;至於千 萬,則標一紫簽,親戚皆怨其嗇。余老矣,頗師蕭宏之所為。諸子每欲動余所蓄,然不能如願也。余至禮邸,見禮王心頗煩悶,渠家蓄積甚富,既為軍機領袖,又懼 其責任太重,才具平庸,余不解太后何以選彼為軍機領袖,使繼恭王之任。彼告余,劉坤一有一電奏來京,極力攻擊拳民,太后見之,心頗不懌。劉又有一私電致榮 祿,請其設法禁阻。榮祿復電如何,無人知之。其電奏由保定加緊遞來,中言苟御外侮,則臣當立即帶兵北上;若屠戮使館中孤立之數洋人,則不願以堂堂中國之兵 隊作此用也。
 
太后朱批,大致言南北相倚,不可歧貳。該督當粵寇之亂,久歷兵間,自必深明此義,又引《左傳》「唇亡齒寒」以為言。莊王出示懸賞,以勵殺敵, 殺一男夷者,賞銀五十兩;殺一女夷者,賞銀四十兩;殺一稚子者,賞銀二十兩。余正與王談論時,榮祿來拜,形容憔悴,步履蹣跚。既入座,大聲斥責拳民,謂必 無好結果。又言余過後門時,拳民竟敢大聲罵余為漢奸。余口雖不言,心思此名實為相稱。榮祿之為人,性極堅毅,乃滿人中之至強者,在太后前勢力極大,余深恐 其敗拳民之事也。回家後,聞端王、莊王派兵圍攻法國禮拜堂。其處只洋兵數人守之,距禮邸不過一箭之遠,由邸往西華門,必由堂前經過。禮王明知必有攻擊之 事,而不移避者,恐一移動,則邸中財物將被劫也。
 
此禮拜堂不數日遂毀。余家中近日已住滿拳民及甘勇,直不能更名此屋為余所有。禍皆起於洋鬼子,令余受此擾 亂。思至此,曷勝憤恨。是日戌時,聞榮祿發一電由袁世凱轉致江鄂廣諸督,禮親王抄稿送余,余將秘藏之。其文如下:「尊電敬悉,以一弱國而抵十數強國,危亡 立見。兩國相戰,不罪使臣,自古皆然。祖宗創業艱難,一旦為邪臣所惑,輕於一擲可乎?此均不待智者而後知也!上自九重,下至臣庶,均以受外欺凌至於極處。 今既出此,義團竟以天之所使為詞,區區力陳利害,不能挽回一二。因病不能動轉,假內上奏片七次,無以免。力疾出陣,勢尤難挽。至諸王、貝勒、群臣、內侍, 皆眾口一詞,諒亦有所聞,不敢贅述也。且兩宮諸邸左右,半系拳會中人,滿漢各營卒中,亦居大半。都中數萬,來去如蝗,萬難收拾。雖兩宮聖明在上,亦難狃 眾。天實為之,謂之何哉!嗣再竭力設法轉圜,以圖萬一之計。始定在總署會晤,冀可稍有轉機,而是日又為虎神營兵將德國使臣擊斃。
 
從此事局又變,種種情形, 千回萬轉,至難盡述。慶邸仁和,尚有同心,然亦無濟於事。區區一死不足惜,是為萬世罪人,此心唯天可表。慟慟!本朝深恩厚澤,惟有仰列聖在天之靈耳。時局 至此,無可如何,沿江沿海,勢必戒嚴,尚希密為布置,各盡全心。祿泣電復。」又聞張之洞亦有電奏來京,自矢忠誠,言臣應否帶兵北上御敵,恭候朝命。張之為 人,善觀時勢,立嗣之舉,彼亦贊成。其博征經史,以辨論統嗣之正,皆費辭也。看風轉舵,並無膽力,迥非劉坤一之比。
 
如劉坤一之反對拳民,余雖惡之,然其忠 貞之操,無人不敬之也(日記中於此處詳述拳匪之源委及其符咒、禮節等,今皆略之,但錄其一端如下)。義和團有一秘密之符號,交戰時佩於身上。其符以黃紙一 張,用朱砂畫一像,非人非鬼,非神作妖,有頭無足,面尖削,但有眉眼,頂上有四圓光,心下書秘字一行,其意若曰:我為冷雲之佛,火神在余之前,太上老君在 余之後。此外又有菩薩龍虎等字,上而左端書請天兵天將,其右端書請瘟疫之神。其咒語太后亦知之,一日諷誦數遍。每誦一遍,則李蓮英在旁高呼曰:「那裡又有 一洋鬼子!」義和團判斷人罪之法,亦至奇異,對其人燒黃表,視其灰之升降,灰上升則免死,下降則立殺之。其實紙灰有薄有厚,薄者易升,厚者常降,亦視其纏 之松緊,松者易升,緊者常降也。其放火亦言有神指導,用刀或槍向房屋門上指畫,又向地上土上指畫,群呼曰:「著!」立時火燃,實則皆暗中布置者也。
 
五月二十七日。
 
余前所記被捉之洋人,於今日卯時殺之。洋人無辮子,乃以其頭置於籠內,掛於東安門之正梁上,面目猙獰可怕。在吾國宮門之上掛一敵人之頭,不可謂非盛事。觀 之,令余回憶鹹豐十年刑部監外所掛洋人之頭矣。榮祿設法欲救此洋人之命,至欲以強力行之,但端邸莊邸決意斬之,不令榮祿得知,已先處決。及榮祿派人至,則 洋人已身首異處矣。昨日王爺令此洋人跪練,至數鐘之久,呼聲慘不忍聞。老佛知此事,命賞捉此洋人者以五百金,較之告示所開,加十倍矣。住余家中之拳民,以 余吸雪茄煙,初欲取之,後因余年老,特別許用。此時凡洋貨均禁用,即洋火亦在禁止之列。義和團之首領,如張德誠、韓以禮皆粗野未讀書之人,今則受王公之尊 禮,思之殊可異也。
 
瀾公來坐,告余一新聞:今日嗣子大阿哥呼皂帝為鬼子徒弟,為帝所聞,奏知太后。太后大怒,立命將大阿哥抽二十鞭。端王甚為憤恨,但畏而 不敢言。端王性雖暴烈,極畏太后,每太后與之言,輒震懼失次,汗流被體。昨日董福祥奏言使館即將攻破,太后在宮中高石之上見使館附近火光甚大,以為使館已 毀。至下午,許景澄入見,上一封奏,與袁昶會銜,參劾義和團,言火起之處非使館,乃翰林院,甘勇放火焚院,冀火勢延燒及於使館耳。太后聞之,大為不懌,斥 責董福祥。立召榮祿入見,奏對良久始出,旁無一人,不知其為何語。今日裕祿自天津奏報,言我兵得勝,洋人攻大沽炮台,死者甚眾,並擊沉其兵輪兩艘,天津洋 人,幾剿滅淨盡矣。京中教民,今日所殺者有數百人之多,在莊邸外行刑。審問者為莊王、貽谷芬、車桂春,甚為殘忍,多有無辜枉殺者。老佛真乃仁慈,聞之惻然 動念,下諭教民如果悔改,可即赦之。
 
五月二十九日。
 
今日為內務大臣文年值日,告余有義和團約六十人,由端王、莊王、濂貝勒、瀛貝勒領帶,於六鐘入宮,尋找二毛子。至寧壽宮門,太后尚未起床。彼等大聲呼噪, 請皇帝出來,說皇帝是洋鬼子的朋友。此言乃端正所說。其時端王粗莽之狀,甚可駭異,或酒醉而發狂乎?老佛正吃早茶,聞外面喧囂之聲,群呼殺洋鬼子徒弟,急走出立階上,諸王公及拳民聚於階下,老佛大怒,斥端王曰:「你自己覺得是皇帝嗎?敢於這樣胡鬧!你要知道,只有我一人有廢立的權柄。現在雖立汝子為大阿哥,頃刻就可以廢之。你以為當國事紛亂的時候,可以隨便胡鬧,就錯打主意了。趕快帶人出走,沒有奉旨召見,不許隨便進來,並須叩頭請罪!」
 
端王乃大懼,叩 頭不已,太后命罰俸一年,以示薄懲;其義和團之首領,膽敢在宮中叫囂,立即斬首,命榮祿之兵在外宮門駐扎者行刑。於是人人震懼,皆謂榮祿有此機會,必請老 佛停止圍攻使館矣。皇帝當拳民噪呼之時,甚為吃驚,其後乃叩謝太后之仁慈,保其性命。午後九鐘,老佛以怒端王及義和團之故,下諭停止圍攻使館,並命榮祿赴 各使館商議和局。次日榮祿乃帶隊往使館邊界懸一牌,書奉太后諭旨,保護使館,洋人皆由館中走出,與榮祿商議。於是有三記鐘之久不聞槍聲。但其後恩銘來告 余,言情勢又變,老佛聞聯軍戰敗之消息,又變其意旨,復信任義和拳矣。
 
六月初四日。
 
剛毅來拜,在余家晚飯,告余董福祥今早親往榮祿家中借武衛軍之大炮。榮祿所帶之武衛軍,軍械甚富,若用其大炮,攻擊使館,則數鐘之內,必成灰燼。但在榮祿 掌握之中,董福祥等候一鐘余,榮祿始出見。董盛氣向榮祿索取,榮祿佯睡不理。董罵榮祿無理,榮祿笑曰:「你要大炮,只有一個法子,可奏明老佛,把我的頭取 去。我一天不死,大炮一天不能得!」又曰:「你即刻去見老佛罷。你是好漢,老佛又信用你,你去求見,沒有不答應的。」董福祥大怒,無言而出,立即入宮,其時召見之期已早過矣。
 
董亦不顧,至皇極殿門,大聲吩咐太監:「奏聞太后,言甘軍統領立請召見!」老佛正在作畫,聞之,大為不悅,說:「叫他進來。」董入內 跪下。太后曰:「好嗎,我以為你來奏報使館業已攻毀呢!從上月起,你已經奏過十次了。」董答曰:「臣求見,乃參劾大學士榮祿,為一奸臣,幫助洋人。他所帶 武衛軍中有大炮,若攻使館,立即片瓦不留。臣向之索取,榮祿立誓不肯借用,並言即老佛爺有旨意,亦是枉然。」太后大怒,斥董曰:「不許說話!你是強盜出 身,朝廷用你,不過叫你將功贖罪。像你這狂妄的樣子,目無朝廷,仍不脫強盜的行徑,大約活得不耐煩了!去罷,以後非奉旨意,不許進來!」
 
剛毅言榮祿之勢力 一日不倒,則使館一日不能攻克。又言立山亦為太后所信任,彼亦袒護洋人者,那桐曾參劾之。下所錄之告示,遍貼街市,乃莊王所出。莊王言太后曾對彼言,此項 賞銀,將由內帑頒用。其示略謂:現在外國教堂,均已燒毀,洋人無處藏身,必四散避匿。為此,特示仰軍民人等,如有膽敢將洋人藏匿者,立斬無赦。如有活捉一 男洋人者,賞銀五十兩;捉一女洋人者,賞銀四十兩;捉一小孩者,賞銀三十兩。均須活捉,不得冒混。一經驗明,立即頒賞不延。其各奮勇遵行雲雲。回憶鹹豐十 年,亦有此等示諭,且賞項較豐,蓋其時洋人來者甚少,今則愈多。言至此,曷勝慨嘆。今晨莊邸門外殺死教民九百余人,承審者為貽谷芬、車桂春,多有無辜枉死者,即數歲之小孩亦不免。芬、車直一劊子手,可謚之為屠伯,殘忍極矣。聞老佛斥責莊王,不能約束拳民,任令橫行。
 
六月初八日。
 
十一時,齊秀成來談甚久,聞槍炮聲頗厲。余居之南,近皇城外,有李秉衡之軍隊駐扎,並架炮於高處,皆恨榮祿不借大炮。榮祿所帶之兵,頗忠其主,服從維謹, 不能以賄賂動之。榮祿膽力絕巨,近與人談,常引《孟子》「當紂之時,居北海之濱,以待天下之清」之語,紂蓋指端王也。有人告余,端王近竊得一皇璽,如有機 會,即可徑立其子為帝。此事若為老佛所知,極其危險,然不久必將查出也。齊秀成言毓賢近上一封奏,言山西教會事。十日之前,太后曾寄一密諭,命其但遇洋人 即殺之。勿使漏網。此旨似通諭各省者。然近聞陝西署撫端方、河南巡撫裕長及蒙古各處所奉諭旨,乃大不同,凡「殺」字皆系「保護」字,恐有奸臣竊改,但無人 敢以此奏聞太后者。
 
毓賢最近之封奏,太后批曰:「余命凡洋人無論男婦老幼,皆殺之無赦,以清亂源而安民生。」此諭已加緊遞往山西。齊秀成告余,毓賢極懼 內,其痛殺洋人,皆由夫人主之。毓賢到山西不久,即得極好之聲名,百姓皆頌其審案公平,有青天之號。莊王見太后批諭,大樂。榮祿力諫,言殺戮婦孺,何足以 揚國威,恐為全球所笑,且於老佛平日仁慈之名亦有損。太后笑曰:「是的。但洋人要我歸政,我不過以此還他。自道光以來,洋人在吾國內欺虐吾民,反客為主。 現在教他們看看,究竟誰是真主人!」昨日下午,太后往西苑,游於湖中,有宮妃數人隨侍。日來城中圍攻法國教堂,槍炮之聲,繼續不斷,太后厭聞,命人傳諭與 西華門駐守軍隊停止攻擊,俟回宮後再行進攻。

 

六月十一日。

裕祿近上一奏,甚可笑,言在天津捉得駱駝四只,殺死洋人多名。榮祿曾勸其勿攻租界。余聞榮祿言,董福祥近派一滿兵暗殺榮祿,然此兵反以所 謀告之。此兵乃安海(即殺死德使者)之弟。董以為彼必痛惡洋人,而恨及榮祿也。但此兵乃榮祿旗下之人,正如《孟子》所言:「鄭使子濯孺子侵衛,衛使善射者 庾公之斯追之。而庾公之斯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遂縱令生還也。」榮祿又上奏,引《春秋左傳》之言:「兵交,使在其間。」今日圍攻使館之舉,實大悖於公 理,且極愚拙,各國將永不能忘,視中國為野蠻無禮之國。太后謂特蘭斯不過非洲一小國,而能戰勝強英,中國豈不能戰勝列強?」榮祿言今日之勢,實非其比,若 此時即與列強議和,國猶可以不亡,如使館毀滅,則社稷危矣。榮祿極力開陳,太后之意漸轉。義和拳言雖誇大,而實效絕少,天津戰敗之消息到京,太后甚為憂 慮。

六月十五日。
 
余鄰居內廷當差大臣文年告余,老佛近發大怒,斥責大阿哥之粗莽。大阿哥曾請於太后,許其護送太后至熱河,讓皇帝在京中與其朋友外國人講和。有一小太監,欲 在太后前討好,聞一槍聲,言曰:「又殺了一個洋鬼子。」太后曰:「前幾天槍炮的聲音,足夠殺盡中國洋人多次了,然而總沒有那一回事。」
 
六月十七日。
 
榮祿昨日入見,問太后若拳民戰敗,北京為洋人所破,將如何辦法。太后引賈誼之言,「建三表,設五餌」雲雲。所謂三表者,以信諭,以愛諭,以好諭也。所謂五 餌者,文繡以壞其目,美食以壞其口,樂聲以壞其耳,高堂邃宇以壞其腹,隆禮厚愛以壞其心也。太后又述兩年前曾請公使夫人來宮游玩,受太后之招待,皆極歡 樂。曰:「他們雖向著皇帝,不喜歡我。我有手段教他們意思轉過來。」
 
六月二十日。
 
消息甚惡,天津已為洋兵所得,勢將節節進逼,軍機無一人敢以此消息奏聞者。端王仗膽入奏曰:「天津已教洋鬼子占了,都是義和團不虔心遵守戒律,所以打敗。 但北京極其堅固,鬼子決不能來。」今晨榮祿上奏,言現已查出,前日外國公使之照會請太后歸政者,實系偽造,乃端王命軍機章京連文衝所為。故老佛近日對於端 王,甚為忿怒,告端王曰:「設洋兵入京,你的頭必不保。」老佛知端王心懷不軌,欲乘時取得監國攝政之位,乃明斥之曰:「我一天在世,一天沒有你做的。放小 心點,再不安分,就趕出宮去,家產充公!像你的行為,真配你的狗名!」(端王名載漪,乃犬旁也)。
 
端王狼狽而出,告人曰:「迅雷不及掩耳。」除董軍外,榮 祿已得各軍統領之助,皆知圍攻使館之舉,勢將停止。榮祿自言所以不借大炮與董軍者,因恐傷及宗廟。老佛近送禮物與使館,系西瓜、酒、蔬果、冰等物,並命慶 王前往慰問。人言許景澄秘密與各使通信往來,今日捉得使館信差一人,搜出電報十二張,送往莊邸,內有三張,系密碼,未能譯出。觀其余數電,如洋人死傷有二 百余人,糧食已將罄竭。齊秀成近往太原,聞毓賢上一奏,言彼設一巧計,將洋人盡數擒捉,以鏈鎖之,均在撫署處決。其漏網者,惟有一洋女人割乳後逃走,藏於 城牆之下,其後查得,已死。大雨如注。劉□橋帶來御膳房豬肉數斤,余送余妹一碗。傍晚有馬兵一隊,荷槍過余之門,乃李秉衡之部下,帶有炮,將架於禁城之 上,以備洋人襲攻。夜間槍炮聲甚厲,聞海岱門外有洋人出現。
 
六月廿一日。
 
天氣晴明,余步行至禮王及瀾公家。聞裕祿之兵嘩潰,四散搶劫,因欠餉數月未發之故,通州張家灣等處皆搶掠一空。東城門皆閉,北門偶然一開。余僕楊升由京東 寶坻縣回京,言彼處尚安靜。聞李秉衡得一勝仗,將洋人趕至海邊。下午,東南方槍炮聲復起,聞有教民多人,藏匿日壇,瀾公率義和團一大隊往搜之。
 
六月二十七日。
 
晨,袁昶、許景澄上第三奏,請殺主持義和團之大臣。昨日李秉衡入見,極力主戰。老佛又轉其意旨,信任拳民。而袁、許竟敢於此時上奏,其識見雖誤,而膽力亦 可佩也。李秉衡由漢口而來,現已簡為督師大臣,在太后前,毅然自任,必能攻毀使館,並力言宗廟社稷決不至再受恥辱。今日余至瀾公家,端王、李秉衡皆在座, 正籌畫再攻使館之事,李主張由翰林院埋地雷以轟毀之。李曾以此策進言於太后,請仿前毀法國教堂之法,用地雷轟之,洋人必然紛亂,即可乘機而克之。老佛閱 袁、許之奏,言曰:「此皆有膽之人。許景澄且不說他。袁昶在戊戌年曾以康有為之陰謀奏余知之,此人甚好。但今不當執其固執之見,擾亂余懷,朝廷自有權衡, 豈彼等所能越俎代謀耶?但余亦不罪之。」乃命傳旨申飭,勿得再行瀆奏,以擾聖衷。
 
七月初三日。
 
自李秉衡到京,老佛甚為信任。昨日李與剛毅查出前擅改諭旨之人,即將太后寄各省諭旨之中凡「殺」字皆改為「保護」字者,乃袁昶、許景澄二人所為。剛毅告 余,太后聞知此事,大怒曰:「他們膽敢擅改諭旨,如趙高之所為,應治以車裂之刑!」命傳諭立斬之。諭中未言及擅改諭旨之事,因關於朝廷之威信也。但言二人 在廷抗爭,袒庇外人,遂於今早處決。恩銘曾往觀之。袁昶為人極好,余聞其結局如此,為之凄然。若許景澄,則余曾與彼在內閣同事,認識其人,向不重之,其聲 名亦頗劣。行刑之時,袁神色自若,言曰:「余唯望不久重見天日,消滅僭妄。」蓋謂端王專橫凶僭,蒙蔽太后之聰明也。瀾公監刑,怒斥之曰:「汝為奸臣,不許 多言!」袁毫無畏懼,仍大言曰:「余死而無罪,汝輩狂愚,亂謀禍國,罪乃當死也!余名將長留於天壤,受後人之愛敬。」又轉謂許景澄曰:「不久即相見於地 下,人死如歸家耳。」瀾公欲前擊之,行刑者立下其刃。

七月初八日。
 
余與長男大鬧。彼偷余銀不少,余知而責之。其答言狂悖已極,謂余受國厚恩,今日國事危亟,理應自盡以報國。李秉衡帶兵赴前敵以御夷人。李在京,曾奏劾榮祿,老佛留中不發。皇帝對榮祿稱其盡職。榮祿答言以二年前之事言之,已虧臣道,永不望邀帝之恩。
 
七月十一日。
 
老佛命榮祿籌畫護送洋人至津,以阻聯軍之前進。數日之前,余曾聞某人令啟秀函致使館,請各使至總理衙門商議,勿帶衛隊,蓋欲誘其離館,盡殺之於路中也。啟 秀自謂得計,但連去數函,各使皆不敢輕身而來。且一面致函邀請,一面又數往攻擊。有一洋人半露其體,在崇文門大街逢人叩首,即對於挑腳之夫,亦叩頭請其饒 命,討錢數枚,自雲不久即須被殺,但從未做壞事。榮祿所用之人將其帶歸,榮祿不殺而放之,此洋人之所以難平也。
 
七月十五日。
 
消息不佳,裕祿之兵大敗,洋人節節逼近,老佛意欲巡幸熱河。榮祿力諫,言即洋兵進城,亦不可離京。瀾公不信洋兵能來,聞人言,即譏笑之。但有一事尚好,即 洋兵雖入城,亦不致劫殺也。四十年前之事,余尚憶之甚清,其時都城雖破,余仍安居未動,亦無一洋人來余家騷擾者,但得糧食稍難。洋兵駐於城外,不甚入城, 余等亦未受其害。
 
七月十六日。
 
余老同事立山住屋鄰於法國教堂,有人言彼挖一地道,以接濟洋人之食物。端王將其拿交刑部,太后並不知之也。尚有徐用儀、聯元二人,亦均送刑部監。徐用儀前 不贊成立大阿哥,端王深恨之。聯元被執之故,則由於某人謂其與袁昶交好也。此三人皆於今晨殺之。徐用儀年紀較余大,今年七十九歲,真可憐。彼雖聞太后不知 此事,皆由端王矯擅,亦無怨嘆之詞。臨刑之時,但曰:「彼僭妄者,豈能久存?余死於洋人未入京之前,乃所甚願也。」二滿人之被殺,如為太后所知,必大怒。 立山乃榮祿之老友。山西有一劉將官來京,今晨入見,在太后前言:三日內必可將使館攻克。使館一破,聯軍聞之必驚懼而不敢進矣。今正起手猛攻,義和團無用已 極,余早言其不能作一事。
 
七月十八日。
 
洋人愈逼愈近,裕祿之兵在北倉、楊村、蔡村等地,大敗三次,裕祿逃匿一棺材店,既而自殺。李秉衡於十四日到河西,務用盡心力,以收集軍隊。而張春發、陳澤 霖二人均不願戰,李遂仰藥以死。榮祿入宮,報此消息於太后,君臣相對而泣,皆諸王公及拳匪所釀之禍,使吾國家至於此也。榮祿乃極聰明之人,至此並不表曝己 之先見。老佛言,出走不如殉國,並令皇帝亦殉之。榮祿懇請太后聽彼之言,留京,下一上諭,將端王等斬首,以正其矯擅之罪,而明朝廷之本心。但太后仍希望拳 民之法術可救北京,故仍猛攻使館。今日召見榮祿八次,召見端王五次,其余軍機,皆默然不發一言。
 
七月二十日。
 
下午五鐘,通州陷,洋兵將至京。今日召見軍機五次於寧壽宮。老佛將避往張家口。申時,瀾公匆匆入宮,不俟通報,呼曰:「老佛,洋鬼子來了!」剛毅隨至,言 有兵一大隊,駐扎天壇附近。太后曰:「恐怕是我們的回勇,從甘肅來的。」剛毅曰:「不是,是外國鬼子。請老佛即刻出走。不然,他們就要來殺了。」夜半,復 召見軍機,唯剛毅、趙舒翹、王文韶三人在前。老佛曰:「他們到那裡去了?想都跑回家去了,丟下我們母子二人不管。無論有什麼事,你們三人必要跟隨我走。」 又謂王文韶曰:「你年紀太大了,我不忍叫你受此辛苦,你隨後趕來罷。」又謂剛毅、趙舒翹曰:「你們兩人會騎馬,應該隨我走,沿路照顧,一刻也不能離開。」 王文韶答曰:「臣當盡力趕上。」皇帝忽若驚醒,謂王曰:「是的,你總快快盡力趕上罷。」兩宮究於何時離宮,則余不甚清悉。此時榮祿正極力收集軍隊,不及入見。
 
七月二十一日。
 
文年告余,老佛寅時即起,只睡一個時辰耳。匆匆裝飾,穿一藍布衣服,如鄉間農婦,蓋太后先預備者;梳一漢頭,此太后生平第一次也。太后曰:「誰料今天到這 樣地步。」用三輛平常騾車帶進宮中,車夫亦無官帽,妃嬪等皆於三點半鐘齊集。太后先下一諭,此刻一人不令隨行。珍妃向與太后反對者,此時亦隨眾來集,膽敢 進言於太后,謂皇帝應該留京。太后不發一言,立即大聲謂太監曰:「把他扔在井裡去!」皇帝哀痛已極,跪下懇求。太后怒曰:「起來!這不是講情的時候,讓他 就死罷,好懲戒那不孝的孩子們。並教那鴟梟看看,他到羽毛豐滿的時候,就啄他母的眼睛。」李蓮英等遂將珍妃推於寧壽宮外之大井中。皇帝悲憤之極,至於顫慄。
 
太后曰:「上你的車子,把簾子放下,免得有人認識。」皇帝穿藍紗長袍,藍布褲。老佛又傳諭溥倫曰:「你掛皇帝車沿,好招呼。我坐的那輛車,教溥俊掛 沿。」謂李蓮英曰:「我知道你不大會騎馬,總要盡力趕上,跟我走。」當此危急之時,唯老佛一人心神不亂,指揮一切。又謂車夫曰:「盡力趕,要有洋鬼子攔 阻,你不要說話,我跟他說。我們是鄉下苦人,逃回家去。我們此時先到頤和園。」於是兩宮遂啟程,出宮北門(即神武門。)而去。
 
動身時,宮中妃嬪皆跪送,恭 祝太后、皇上萬壽。僅有軍機大臣三人乘馬隨行,其余百官皆奉諭往頤和園會集。余鄰居文年曾恭送一程,見聖駕至德勝門,但人山人海,致城門幾擁擠不能行矣。 申正,聖駕於辰正至湖,老佛用茶膳少坐,先由慶邸派員前往朝陽門,向倭寇懸止戰之旗,後將城門辟開,由倭兵擁擠而入。聖駕幸湖之際,恩銘正在彼值班,兩宮 蒙塵而至,致無人敢認,果然系老佛否?但一見慈顏,似有不悅之狀,立時開辟左門,將車趕進。於用膳之後,即行傳諭:凡園中珍寶,悉送往熱河。又差一太監回 京告知皇後,速即將宮中財物珍寶均埋藏於寧壽宮院中。端王、慶王、那王、肅王皆於頤和園隨駕,此外有公貝勒等數人,大員吳汝梅、溥興二人,各部堂官約十二 人,軍機章京三人,由馬玉昆提督帶兵一千護送,往張家口。又有端王所帶之虎神營旗兵數百人,乃曾攻使館而無功者也。
 
榮祿仍極力收集軍隊。聞余老友軍機大臣 徐桐自縊而死,全家婦女十八人,亦皆縊死,真忠臣也。此時耳中所聞,皆系悲慘之事。滿洲之驕子,今落此可憐之結局。醇王聘妻,將於下月成婚者,亦全家自 盡,可哀也。老佛一生,此為第二次避敵出走,亦如周幽王被犬戎之難,蒙塵於外。此次之敗,蓋由南方諸省不肯同心合力也。端王存排漢之見,最為悖謬。孔子 曰:「小不忍則亂大謀。」榮祿之識見,究竟不錯,拳民法術,如小孩胡鬧,毫無所用。嗟乎!回首往日,盛時難再矣!余妻及家中婦女,執其愚昧之見,欲吞煙自 盡,余亦不能阻之,然余無此拙見。外國強盜,雖已在城中搶劫,必不能知余藏金之所在。余雖老耄,將留此不動。恩昌自昨日起,即不知其何往。奴僕星散,至無 人為余治晚餐。

後言

《景善日記》至此而止,此老人即於是夜,為其長子所殺,其家中婦女均吞煙自盡。
 
光緒帝朱筆上諭,立端王子大阿哥為繼承皇位之人,下於光緒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今錄於下:
 
朕衝齡入承大統,仰承皇太后垂簾訓政,殷勤教誨,巨細無遺。迨親政後,正際時艱,亟思振奮圖治,敬報慈恩,即以仰副穆宗毅皇帝付托之重,乃自上年以來,氣 體違和,庶政殷繁,時虞叢脞。惟念宗社至重,前已吁懇皇太后訓政。一年有餘,朕躬總未康復,郊壇宗廟諸大祀,不克親行。值茲時事艱難,仰見深宮宵旰憂勞, 不遑暇逸,撫躬循省,寢食難安。敬溯祖宗締造之艱難,深恐勿克負荷。
 
且入繼之初,曾奉皇太后懿旨,俟朕生有皇子,即承繼穆宗毅皇帝為嗣。統系所關,至為重 大。憂思及此,無地自容,諸病何能望愈!用再叩懇聖慈,就近於宗室中慎簡賢良,為穆宗毅皇帝立嗣,以為將來大統之畀。再四懇求,始蒙俯允,以多羅端郡王載 漪之子溥俊繼承穆宗毅皇帝為子。欽承懿旨,欣幸莫名。謹敬仰遵慈訓,封載漪之子為皇子,將此通諭知之。
 
如此傷心之文,為歷史所僅見。諭中不獨甘心引退,且以其刑明告於眾也,而尤不得不謝聖母之恩。夫太后徒以一念之私,遂不惜加害於帝身,以期達其志,亦雲忍 矣。下奏乃京中都察院上西安行在者,言安海被捉之事,即殺德使男爵克林德之人也,閱之可知京中權貴當日對於拳民排外之感情。且彼等尊重太后之心,敗猶不 減,而中國官吏之所謂勇敢,亦可見焉(此折留中未發,抄慈禧亦未加批,乃西安隨扈之一官送登於上海報館者)。
 
其奏略曰:日本人所雇偵探,在日軍領地當鋪之 內查得一表,有克林德圖記,當鋪主人言此乃滿人名安海者所當。此人住內城本店內。偵探名為得洛,本旗營定字第八隊之書記,查得此事,即報告於日人。立派人 往車站內,以二三人先入內,立院中,問曰「安海在此住否?」有一人答曰:「余即安海。」乃立時拘去。
 
審問之時,安海神宇鎮定,毫無畏懼。問官問曰:「德國 公使,是否為汝所殺?」安海答曰:「我奉長官命令,遇外國人即殺之。我本一兵,只知服從長官命令。有一日,我帶領二三十人,在街上見一外國人坐轎而來。我立於旁,對准外國人放一槍,轎夫立時逃走。我將外國人拖出,已死,其胸前有一表,我即取之。同事中有得其手槍者,有得其戒指者。我萬不料因此表犯案。但我因殺國仇而死,心中甚樂。汝等即殺余以償命可也。」翻譯又問曰:「你那天是否醉了?」安海笑答曰:「酒乃最好之物。我平常每次可飲四五斤,但那天實未飲一 杯。你怕我要倚酒希圖減罪嗎?」安海真一忠勇之人,侃侃不懼,觀者皆為動容,覺中國軍中尚有英雄也。次日即交於德人,在克林德被殺之地殺之。臣等思此事, 理當奏聞:安海為國而死,當邀皇太后、皇上之憫惜,加以榮典,謹此具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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