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企業家 The Entrepreneur
 
 
 
喬治‧席爾威斯特‧霍爾(George Sylvester Hall)是位美國商人,受雇於位於紐約的美國銀行卷公司(American Bank Note Co.),這家公司專門從事印製銀行卷及替外國政府處理印製大量法幣紙鈔的業務。霍爾在該公司裡的遠東部門工作,負責接洽中國及日本的業務,也因而才會同拜克斯有所接觸往來。


 
American Bank Note Co.

 
他們初次的見面是在西元一九一四年的九月,當時兩人同乘一艘正橫越著太平洋在駛往中國途中的郵輪。霍爾是因公司業務的需要而正前往洽公,而拜克斯,如同我 們還記得的,則是剛辭掉了在倫敦國王學院那份從未履職的中文教授職位,宣稱自己是個遁世者,正要回到中國去,讓自己那衰退到幾近失明的眼睛能好好地修養一 番。
 
但是遇到了霍爾之後,拜克斯的眼睛突然就奇蹟式的不藥而癒了,而他那隱士的本性也暫時地消失匿跡了,他發覺了一個天賜的良機,一個值得把握不容錯過的 人際關係。於是他向霍爾做自我介紹,說自己是英國政府的一個重要密使,現在正要替英王喬治五世來傳達他所寫給袁世凱總統的親筆信函。此時的霍爾,因為那本 轟動一時有關於皇太后的書,以及拜克斯的家族銀行早就為自己任職的美國銀行卷公司所熟知的關係,所以早已聽聞過拜克斯的大字;後來霍爾又兩度和他同船往返美國。
 
在這幾度橫越太平洋的悠閒漫長旅途中所做的對談裡,以及在北京幾次正式的社交場合當中,拜克斯都讓霍爾留下深刻的印象,而認為他是個人脈深厚並具有政治影 響力的人物。拜克斯對霍爾開門見山很明白地說過,自己是中國高層官員們非常要好的一個友人,包括袁世凱總統。還指出自己非但是英國重要的造船公司約翰‧布 朗集團的代表,同時也是深受英國政府所信任的密使。
 
霍爾似乎天性就是很容易相信別人,但就算他曾有過任何的懷疑,當他在西元一九一五年的十月十一日,看到 英國駐北京的全權公使,那位北京使節團裡最受尊敬的首席外交官,竟然親自登門造訪拜克斯,並帶他去總統身邊的軍師(eminence grise,法文,同等英文grey eminence)兼 政治顧問梁士詒,在親眼目睹這番情景時之後,任何的疑惑也必定會隨之而煙消雲散的。
 
此後,霍爾就認同拜克斯真的是號人物,因此當拜克斯提議說,藉由他自身 豐沛的人脈,他或許可以為美國銀行卷公司來效力做些事時,霍爾便迫不及待殷切地接受了他這樣的一個提議。在獲得公司的首肯認可之後,霍爾即刻雇用拜克斯為 特任專員來確保中國地區的生意,凡是由他經手所拿到的訂單,他將可因而獲得百分之二的佣金,外加他的相關開銷支出。
 
拜克斯開始受雇於美國銀行卷公司的日期,我們並不清楚,但有可能是在西元一九一五年十月十一日讓霍爾留下深刻印象的那一幕(喬丹帶拜克斯去見梁士詒)之後:也或許是在西元一九一六年初,在拜克斯結束回到英國的訪問,再度回到中國之後。因為此時這正是拜克斯又為經濟貧乏所困而深感苦不堪言之際,此時為一家 穩固的美國公司來工作,對改善自身經濟的窘境應該是有所助益的。
 
那場徹底失敗的軍火採購是個被緊緊保守著的秘密,在北京知道這件事的人,除了已經離開的約 翰‧喬丹爵士之外,就剩下雪尼‧巴頓爵士;但是他對此事的解釋向來是抱持著仁慈寬大的觀點,所以就這件事而言,對拜克斯並沒有任何明顯的不利之處。再者, 此時中國的政治局勢瞬息萬變,美國銀行卷公司對此情況尤其是感到興致高昂。
 
銀行卷公司會感到有興趣的原因是因為,之前,該公司和中國政府曾做過協商。那個拜克斯似乎未曾參與其中的協商,在西元一九一五年的十月二十一日有了具體的 結果,雙方因而簽立了一份合約。這份被稱為「億元的合約」顯然是很有價值的,應該就是指印製一億元的中國法幣紙鈔。但這份合約似乎還沒有被做過細節部分的 確認動作,而隨著後來中國政治局勢的變化,這份合約變成處於一種不確定的狀態。這個時期,正是「帝制復辟運動」當道正興,袁世凱試圖想把自己變成中國皇帝的那段期間。
 
「帝制復辟運動」實際上並沒有取得成功,但在剛開始的時候,袁世凱是自信滿滿的,就像以前的皇帝那般,他也為自己取了一個新的年號,在西元一九一六年,他 宣佈以洪憲元年來取代民國五年,登基儀式再度被舉行,爵位也再度被分封;袁世凱準備坐上那已被閒置著的龍椅。
 
但外國勢力對這個新王朝的反應冷淡,而在中國境內,各個民主派系也聯合起來開始反抗,尤其是向來與北京的帝制採敵對態度的南方中產階級,更是向這個政權挑戰,孫逸仙也再度成為國內的一股反對力量。美 國銀行卷公司焦慮地觀看著整個局勢的進展演變,如果袁世凱政權被推翻了,公司曾被告知,「那份百萬的合約就會整個失效,而必須重新簽訂過才行」。因此,才 剛剛浮現出在紐約那些大老闆的眼前,那個中國紙鈔如雪花繽飛下個不停的美好畫面景致,眼看著就要再度幻滅了。
 
而現在,真是非常地走運,公司有一位真正的專家可以來託付信賴,一位對中國的政治、中國的社會及中國人的做事方式都有著深入瞭解的專家!此時,拜克斯不斷 地提供著他的協助,他正打算以三萬美金的代價把自己的房子賣給公司,他很「熱心地插手」同中國當局去交涉,要求釋放一個因襲警而被捕入獄的公司裡的司機。 他向公司保證,即使袁世凱最終垮台,換了個新的政府來接手,公司還是會拿到這筆生意的。
 
在西元一九一六年三月,公司在北京的代表回報說:「我固定常常和拜克斯面會」:他「似乎總是比別人先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拜他所賜,無論局勢怎麼地演變,公司對此事的信心才能變得較為踏實而來得有所憑據,因為拜克斯不僅 認識袁世凱本人,和那些即將在北京組成新的繼任政府的中國高層政客們,也都維持著良好的互動關係。長久以來,他一直就是前任國務卿徐世昌的朋友,多虧了這位朋友,之前他才能協助寶靈公司。

 
 
徐世昌

 
就在西元一九一零年下台(暫時地)前沒多久,徐世昌還曾寫了些「詞意懇切」的信件給他。徐世昌在北京仍是個很有權勢的角色,注定有天會成為中國的總統。銀行卷公司還很高興得知「無論政府如何 地重組,都會在新政府裡擔任要職的段祺瑞,竟是拜克斯最要好的朋友」。

 
段祺瑞
 
段祺瑞的確是個值得擁有的珍貴朋友,他擔任過陸軍總長,在袁世凱手下一度代理過國務 總理;他擁有軍事將領們的支持;他對支持何人來接替那已搖搖欲墜的袁世凱政權,握有關鍵性的決定權。袁世凱的確是氣數已盡,他的結束來得非常地快。在西元 一九一六年的六月六日,這位野心勃勃的總統,在深受帝制復辟失敗後所帶來的羞辱與懊惱後,竟在精神過度緊張而精疲力竭的情況下暴斃辭世了。

 
黎元洪

 
他死後,由副總統黎元洪繼任總統,他是個平凡無奇的人物:是一個,如同英國公使在回報倫敦時所描述的,「是個八面玲瓏但沒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見的人」。在黎元洪手下,段祺 瑞再度擔任起國務總理兼陸軍總長,就這樣,這個共和國又再度轉危為安,而「拜克斯最要好的朋友」此時成了新總統背後一個無可取代的最有力人士了。
 
這番人事的重組自然令銀行卷公司感到非常地高興滿意,也讓公司對拜克斯更加依賴器重,此時人在美國的霍爾,特地前來北京同他共商大計。在他抵達北京沒多久,霍爾便向公司回報,他「受到中國政府囑託,將回到紐約去執行一項秘密任務」。這一切都蒙拜克斯所賜,他得到了一個「保證數量將是不小的生意合同」:從 西元一九一六年十月一日起的未來十年裡,美國銀行卷公司將是唯一為中國來印製紙鈔的外國公司。但是這個漂亮的出擊,因為某種未被表明的原因,「必須保密不 能聲張」。拜克斯對所有的事情都堅持要有絕對的保密性。
 
就某一方面而言,拜克斯對保密的堅持,顯得很不方便而且也很不合理。為了要鞏固確保新的合約,依霍爾的看法,自然是必須把之前同袁世凱政府所簽訂的「億元 合約」的內容先確定下來,因此他發電報給紐約,要求將先前那份合約的照片副本寄過來。這樣做是再自然不過了;因為如果缺少了舊合約內容裡的完整資訊,要怎麼和新政權來談新的合約呢?
 
但是當拜克斯聽到這個要求時,卻顯得驚訝惶恐,甚至是莫名的憤怒。他親自發了封電報給紐約說,絕對沒有參照舊合約的必要,「最 重要的是」,不可以將舊合約的副本或是相關文件拿給任何人來觀看。他說,在此時中國政治複雜敏感的情況下,這個作法將會是個無可轉圜的致命傷,將會沈重地 打擊到拜克斯,而使得他無法再為公司效力;也會破壞他同新任的國務總理之間良好的關係;更會使得讓新合約更進一步地具體化的希望蕩然無存。
 
霍爾開始對自己之前向紐約所提出的主張感到躊躇猶豫,他發電文回公司表示他絕對無意背叛任何人,他授權公司回覆拜克斯,向他保證這合約副本的內容「絕對不 會向任何人」來展示,他只是要這份副本來當作個人的指引參考而已。但是拜克斯極度地堅持,舊合約必須被完全地封閉做到隻字不提,不能將它的任何文件再給任 何人觀看。
 
現在所有的事情都必須交由他以個人的政治運作來達成,當然,這件事也是絕對不能說的。如果他的名字被提及同之前十月的那份合約(億元合約)有關的話,他說,「這將對他以及他的政府(指英國)造成無可彌補的傷害」。因為拜克斯不僅是約翰‧布朗集團及美國銀行卷公司的員工,中國前後任總統及國務總理的親信好友而已,同時他也是英國政府的秘密特使。
 
霍爾感到困惑並進退兩難,他發電報給此時人在倫敦的拜克斯向他解釋,自己會想要一份舊合約的照片副本的理由,不過就是想讓願意將舊約合併入新約裡的中國新 財政總長,確認一下照片副本裡的中文內容罷了。舊合約本身並沒有什麼機密:人們到處談論著它;甚至連報紙也提過它;據說袁世凱也觀閱過這份合約,雖然在閱 後並沒有批准這麼龐大的數量:顯然他覺得一億元的紙鈔太多了。那麼問題到底是在哪裡呢?霍爾將拜克斯的爭論先擱置一邊,他發電報給拜克斯,「請發送一封電 報給我,同意允許我將文件拿給財政總長看,這樣我就能盡快地動作。」
 
綜觀這些在西元一九一六年夏天到秋天之間,雙方焦慮急躁的往返通信之內容,讓我們得到一個印象─拜克斯是因為擔心中國的政府官員和霍爾及該公司裡的其他成 員,會做直接的接觸並逕行開始協商而感到害怕。這一次,就如同在那場偉大的軍火交易裡,他依舊希望自己是唯一的仲介人。他尤其不希望中國方面看到西元一九 一五年十月份訂立的那份合約,甚至不願見到那份合約被雙方所確認,因為這樣會使得,就如同他所說的,佣金將歸屬於原來簽訂合約的人。
 
他樂見原來的舊合約被完全遺棄,而被一份由他獨自一人所簽訂的新合約來取代,當然如此一來,他將是唯一獲取這筆佣金的人。而公司只要能確保住合約,自然不會在意佣金是歸於何人。對公司而言,如果能獲得確認的話,其實舊合約就已經很好而且也足夠了;所以如果該合約能被確認,參與協商的人都將能獲得適當的報酬:「談到佣金,對所 有相關的人員都會有令人滿意的安排。」因此,對於自己獨佔著以政治運作來談合約一事,如果拜克斯想讓這種作法顯得有理而站得住腳的話,也唯有靠著爭取到比 目前數量更大的訂單一途才能辦得到,其實他的所作所為不過都是為了獲取最多的佣金而已。
 
他贏了,在他的堅持之下,舊合約將不再被提起。然後,在幾個月之後,他就能回報說他已經談好一個新的合約,相對之下,讓那個印製億元紙鈔的舊合約好像僅是個零頭小錢(chicken-feed)。在經幾番費盡唇舌的溝通協議之後,其中包括四次與中國總統的個人面晤(為此,他每次還需支付八十銀元的大門費『 gate-money』),最終他獲勝了。
 
拜克斯曾以口頭及書面詳盡地敘述那些協議的完整經過。現在中國政府將委託美國銀行卷公司來印製六億五千萬的法幣紙鈔─每年五千萬,如此持續十三年。他說,在這次協商裡,除了總統和國務總理之外,鼎力相助的還有他的老友徐世昌以及前財政總長周學熙。
 
就這樣,拜克斯又幹了一次同樣的事,這是他在那次偉大的軍火交易當中,所運用那些的技倆的另一個翻版。在這次的交易裡,正如同在上次的,他的勝利是構築在 經由他的運作所獲致而來的龐大數量上。當其他的協議者只能到處東拼西湊取得為數不多的武器時,那些數量如此微不足道的軍火,值得去擔待風險嗎?藉由他的秘 密作業,個人關係的運作,拜克斯可以安排出一支船隊載滿著堆積如山,從遙遠的各省收集而來的槍械軍火,讓英國整個的軍事作戰機構體系,自內閣以下,全都投 入沈醉在他那個令人眼花撩亂的計畫裡。
 
所以現在,在這單純僅僅是商業行為的交易裡,那個經由他的操作所獲致的數量,當然是讓所有的雜音異議立即都變得鴉雀 無聲。公司原本期待,如果能保住那「億元合約」其中的一部份,就會很開心了,因為他們知道前總統認為它的數量太大。但是拜克斯堅持,如果將協商的工作交由 他獨自來處理,他可以做得更多、更好,而他真的做到了。在這兩次的作業行動(指軍火及印鈔)裡,唯一的不同之處,只是其中角色的互調安排。在第一次裡,不知名的中國「當局」,是用來讓英國的內閣部長們留下深刻的印象;而在第二次裡,有名有姓的中國內閣總長們,卻是用來讓紐約不知名的老闆們感到印象深刻。
 
這個偉大的獨家消息立刻引起遠在紐約的公司裡一陣的雀躍歡欣,拜克斯親自前往紐約去報告這件事,公司裡的主管們,尤其是總裁葛林(W.L.Green)先 生,熱烈盛情地款待他。霍爾也獲得加薪並被升職成為公司裡遠東部門的副總裁,就僅僅因為他「發掘了這位彌足珍貴的特任專員」。
 
然後霍爾陪著拜克斯回到了北京,在西元一九一六年十二月七日,拜克斯以勝利者的姿態將這個訂單的合約交到了霍爾的手中,這份合約是以中文所書寫的,由總統黎元洪以及拜克斯的那位最要 好的朋友,國務總理段祺瑞所簽署的。於是因而開心至極的公司方面便開始儲備大量印鈔所用的特殊紙張,並下令技術人員開始設計印鈔所要用的模版。拜克斯除了 「備受讚譽」之外,他還獲得一共五千六百英鎊,做為這筆交易的佣金以及他個人的其他相關雜項花費,其中包括了數次晉見總統所付出的三百二十銀元大門費的補償金。
 
截至目前為止,一切都很順利。合約已經簽訂了,但是很奇怪的,訂單並沒有隨後跟著來。公司給拜克斯發了數封電報,但是都沒有下文。而郵件,如同拜克斯所解 釋的,在這世界大戰的期間裡並不是穩當:信件常常會被日本所攔截並拆開....然而,中國政府沒有遵循合約內容來開立主訂單,依舊是件很怪異的事。
 
在西元 一九一七年的三月,遠東部門的副總裁霍爾寫了封信給該公司在北京的代表,宣稱拜克斯沒能確保這個訂單是件「非常嚴重而嚴肅的事」。拜克斯已經被預付了佣 金,並且他曾承諾保證一定會有訂單的。但是現在什麼都沒有,總得要有人給個合理的解釋才行。
 
一如往昔,拜克斯自然會有他的解釋。當被逼急了,他解釋說他在安排與國務總理面晤時,碰到了很大的阻礙困難。在四月初,他回報說他終於和總理段祺瑞會面 了,但是結果並不盡如人意。事實上,在會晤的過程裡「爭辯激烈」,段祺瑞指責拜克斯竊佔了他的「匯款」─這應該是指他曾要求銀行卷公司所應支付給他,一筆 做為他提供合作的回報的「佣金」─他還說「他會拒絕履行所有的一切」,包括合約在內,除非將「匯款」能交到他的手裡。
 
拜克斯還暗示說,這筆匯款應是被英國 政府所攔截了,英方還告知身為秘密特使的他,除非是中國向德國宣戰,否則不會歸還這筆款項的,「但及便是中國向德國宣戰了,英國會不會真的歸還這筆款項仍 是一個問題」。
 
霍爾在北京的那位代表並不相信這番說得天花亂墜的故事,於是開始向拜克斯施壓,他受夠了「拜克斯一次又一次的承諾」,他決定要採取行動了。他發電報回公司 說:「如果事情不能在幾天後有個滿意的結果,我建議安排一次單獨的面會來發掘整個事情的真相。」
 
這不免讓我們回想到,喬丹曾要脅要將拜克斯剔除,尋求自己 和總統的面晤。但是霍爾不願因在拜克斯背後有所動作而激怒到他,他覺得至少該讓拜克斯有個為自己辯駁的機會。於是霍爾回覆說,「在我見到拜克斯之前,我想 最好還是不要單獨地來進行協商較妥。」畢竟拜克斯有著同他家族的背景關係、在中國有著寬廣眾多的人脈、對東方語言有著深厚的研究、尤其還有著英國政府密使 的特殊身份地位,實在不是個僅是因為懷疑就能輕易加以給得罪的大人物。此外,霍爾會如此溫和地處理拜克斯的問題,還有其他的原因:那是個屬於較私人性質的 原因,與美國銀行卷公司的事毫無關連。
 
在自從接觸到拜克斯以後,霍爾的胃口就被養大了,他私下同拜克斯一起做了各種的買賣交易,這就是拜克斯家族在倫敦的那位律師柯頓‧敏卿所曾提到的「合夥做買賣」。譬如說,拜克斯曾說服霍爾投資了一萬五千墨西哥銀元─當時中國流通的一種貨幣(又稱鷹洋,因幣面圖案是一隻叼著蛇的鷹而得名,西元一八五四年流入中國後,鷹洋迅速成為各大中城市的標準貨幣,根據西元一九一零年的調查,當時中國流通著大約四億元的鷹洋,佔洋銀總數的三分之一左右)─ 來成為擁有一半他那些因緣際會得來不易的中國「古董」的合夥人。當時霍爾正要離開中國,正如他在事後所承認地,自己答應得太匆促了。
 
他信任拜克斯對古董所 具有的行家眼光,尤其拜克斯是還很謹慎地將合夥所需的金額降了兩千銀元,做為在聽過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裡的一位荷蘭籍主任對那些古董的評價後,他所覺得應有 的價差(拜克斯自己說的)。用對於細枝末節絲毫都不放過的細心注意,以及迂腐學究般嚴謹審慎的自我修正,來贏得別人對他的信任─是拜克斯非常在行拿手的伎倆手法。
然後還有慈禧太后的珍珠外套的案例,這是件非常有名的服裝,是她個人衣裝行頭裡,最為人所知的品項。原本就熱愛珠寶的拜克斯,對它更是深深著迷不已。
 
拜克 斯在同霍爾熟捻後告訴他,他在個偶然的機會裡購得了這件珍貴的衣服,並邀請霍爾投資來成為擁有這件奇珍異寶一半所有權的合夥人。然而,在宮廷裡的太監們能 將這件不屬於他們的衣物(應該也是這樣)交送到手之前,當然是有些困難需要克服。
 
事實上,拜克斯需要秘密地潛入宮廷之中(此時仍由皇族家室居住其內)親 自去拿取這項贓物,然後在不驚動到宮廷警衛們的情況下再悄悄地溜出紫禁城。他打算讓他的「秘書」─也就是,他打雜的家務總管張何差來幫他,一起去幹這件 事。但是因為宮廷是個危險的地域,所以他打算攜械武裝前往。
 
換句話說,據拜克斯自己所說,他打算闖入宮廷裡去接收這件被太監所盜取並偷偷變賣的贓物。霍爾 則說自己已經準備好要加入這次的買賣,他投資了五萬墨西哥銀元來參與這項冒險的行動。也因為這件買賣的風險很高,所以他還為此特地去向別人借了一把左輪槍 來給拜克斯,讓他在行動的過程中帶著自衛用。出了錢跟槍枝之後,霍爾就退到一旁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他這些投資的回報。
 
在一個適當的時機,拜克斯向他回報說夜盜的行動成功地完成了。根據拜克斯的敘述,他成功地潛入了宮廷之中,但是由於他那個中國籍的幫手不可理喻地驚慌失 措,因而讓他無法保存那件服裝的完整性,但在經過了極度的危險和種種的困難後,他還是將衣服上三百四十四顆的珍珠全都給割了下來,所以實際說來也沒有什麼損失。
 
然後接著的,是他那番戲劇化的逃離現場之描述,他說為了從宮廷警衛們的重重包圍中殺出一條路來逃生,他還不得不以左輪槍向他們開槍射擊。為了證明自 己行動的成功,拜克斯向霍爾展示其中的一顆珍珠,「一顆形狀不是很完美但是色澤亮麗的梨形珍珠(drop-pearl),經過美國的專家們評估,單是這顆就值一萬八千金幣」。他在歸還左輪槍時,還不忘附上一封「誠摯的致謝函」給原槍主。
 
受到了那一顆珍珠的誘惑,霍爾等著收到他對這批贓物所應分得的部分錢財,他在中國時等待著,回到了美國後依舊還是再等待著,然而始終沒有下落。拜克斯以一 連串的藉口欺瞞著霍爾,這些藉口一次比一次複雜,一次比一次匪夷所思。後來,這些珍珠說是被拜克斯裝在外交郵袋裡,經由他特殊的秘密管道送回英國的外交部去了。
 
這些珍珠已被評估過,每顆值六百英鎊;他還為這些珍珠投保了十萬英鎊的保險;這些珍珠是以拜克斯及霍爾兩人聯名的名義,被放置在倫敦的一家銀行裡; 開始有人競價要購買這些珍珠了,越來越多顯赫達貴的名字被加進那份競購者的名單行列裡:有大使、有印度的君王,還有殖民地的總督....最後,霍爾終於再也按耐不住,不願再如此等待下去了:對這些藉口已深感不耐煩的他,老聽到這些響叮噹的名字縈繞耳際,但兩手卻始終依舊是空空如也,於是他請長假回到他在緬 因州(Maine)的老家退隱,以便能靜下心來對這件事以及其他怪異的「拜克斯事件」好好地來做番深思長考。
 
到了西元一九一七年的秋天,他終於能領悟到拜克斯那些障眼的手法把戲,逐漸地看出事情真相的端倪來。無論於公或是於私,拜克斯在與他的每一個交易裡的所作 所為,都讓他認為拜克斯無疑是個「騙徒」。得到了這樣的一個結論之後,他決心要以自己個人的力量來對付拜克斯,他要上前去「掀掉這個騙子的假面具」。
 
但是在西元一九一七年的秋天,要上哪裡去找拜克斯呢?這位遁居在韃靼城市裡的隱士,活動卻突然變得異常地頻繁,他告訴試著盯牢他的那位霍爾的北京代表說, 他自己的行程是「非常地不確定」的,他可能將前往日本....只要生意一談妥順利的話,他會立即前往美國,接著,他又宣稱他將要搭乘一艘荷蘭籍的船前往西雅圖。
 
雖然拜克斯飄忽不定難以捉摸,但霍爾已下定決心一定要堵到他,要同他來做次面對面的接觸。他建議拜克斯在西雅圖見面,如果拜克斯被他在日本的「生 意」所延誤,那麼霍爾毫不放鬆,那他將會親自前往橫濱去見他。無論拜克斯去哪裡,他都會找到他,並當面來質詢他。
 
拜克斯並沒有在西雅圖出現;於是霍爾動身前往日本橫濱,在那裡等著要堵他,然而拜克斯依舊沒有在那裡出現,霍爾只好繼續前往北京,他在九月中旬抵達北京, 才知道拜克斯的計畫又變了。當霍爾正在橫越太平洋的海上時,路透社發佈了有關拜克斯被徵召到歐洲西方前線擔任中國苦力理事的那個令人驚訝的消息。所以當霍 爾到達北京時,剛好得知拜克斯因他答應前往覆召的愛國熱誠而剛受到大家的恭賀,而他本人即將出發經由加拿大前往歐洲,他將在天津搭乘「亞洲公主號」油輪出發─這正是霍爾剛搭乘進來的那艘船。
 
然而,似乎霍爾這次是即時趕上了,在拜克斯離去前,仍有點時間來同他做些對話;因為在九月二十三日,霍爾從北京當地發了封電報回紐約,告訴公司,因為日本 的阻撓,致使中國政府遲遲無法履行合約,拜克斯已將被預付給他的佣金退還:「將會在回到紐約後,對此間情況做解釋。現正在做新的安排....」
 
而這也正是拜克斯最後所做的解釋,沒有絞盡腦汁再做任何更進一步的辯解,從頭至尾表現得冷酷無情(sang-froid,法語,同等cold-blooded )而厚顏無恥,在他登上「亞洲公主號」油輪時,他宣稱正是因為日本出乎意料之外地阻撓,才使得他不得不如此匆匆地離開北京。在他前往歐洲西方前線就職的途中,他會在日本稍做停留,以便將十萬英鎊交付給日本的外相本野(Motono)男爵,做為他沒有對中國向約翰‧
 
布朗集團購買七艘戰艦一事提出抗議而得到的「佣金」。他還說,他這麼做不但是為了維護約翰‧布朗集團的合約,同時也是在幫他 老朋友段祺瑞的忙,希望藉此說服他去履行印鈔的那份合約。十萬英鎊跟七艘戰艦以及六億五千萬的紙鈔比起來,霍爾的那點小錢又算是什麼呢?現在的拜克斯,至 少根據他自己的說法,是個出神入化的企業家,數百萬的金額隨他呼來喚去,掌理著橫跨歐美亞三大洲的生意。
 
從霍爾第一封發自北京的電報當中,對當時事情的信心把握看來,似乎顯示他已經相信了拜克斯所做的解釋。毫無疑問,這番說詞必定是有著鉅細靡遺的內容,而且 深具說服力的,拜克斯的解釋向來都是如此。再多如山的鐵證都抵不過他的舌燦蓮花,再怪異的奇談,總能經由他的三吋不爛之舌,而獲得他人暫時的信任。
 
但是在 拜克斯離開之後,留在北京的霍爾開始著手拼湊相關的證據,這最後一個精彩的謊言便立即隨之而崩潰瓦解,它根本經不起第一道仔細的檢驗。在十月三日,霍爾發 電報回紐約,「我們終止了同拜克斯先生的一切關係,他絕對不是一個正派的人,他欺騙了使館,同時也欺騙了我們。」
 
他的確是這麼做了。在西元一九一七年十月上旬,霍爾在北京展開了一連串的拜訪行程,讓整個事情變得再清楚不過。他到美國使館的那次拜會,是揭露這些最令人 震驚的事實的一個開端。在美國使館裡,他展示出那份曾讓拜克斯在紐約享盡榮耀並風光一時的著名之合約,讓美國使館裡的中文秘書,一位退職的傳教士,查理 斯‧鐵尼(Charles Tenney)博士來做勘驗。
 
鐵尼仔細查看了文件上前任總統袁世凱及現任國務總理段祺瑞兩人的簽名後,認為是完美無瑕的:他無法懷疑它們是偽造的。但是接著,鐵尼繼續採取下個步驟來對其進行確認。他請美國公使保羅‧藍奇(Paul Reinsch)博士陪同自己,帶著這份文件去面見總理本人。
 
當著他們二人及總理自己的私人秘書的面,段祺瑞檢視了這份文件,然後「毫不猶豫地就指出他本人的簽名是偽造的」。(如同鐵尼在事後給霍爾的信裡所寫的)「我們還當面請教總理,他是否認識或者曾經見過拜克斯先生,而他回覆說他不認識此人,也不曾見過他。」這就是拜克斯口口聲聲所宣稱的,段祺瑞是他「最要好的朋友」的真相。
 
下一步,鐵尼博士接著又前往拜會徐世昌,當面向他詢問有關他與拜克斯會晤的一些疑點。而徐世昌的回覆卻是斬釘截鐵並且再也明確不過了,他說,「他並不認識 這個人,也不知道這個人是誰」;更別提說他曾殷勤地寫過信給拜克斯表示願意提供協助或是肯定彼此之間的友誼,以及曾經在過去這動盪不安的八年裡曾會晤過此人。
 
沿著這項發現一路追尋下去,最後霍爾帶著他的故事找到了一個人,如果在北京還有人真的認識拜克斯的話,那就是偉大的莫瑞森醫師莫屬了。當莫瑞森聽完了霍爾 的故事後,想必對當初自己認為景善日記是造假的,卻苦於拿不出具體證據一事,心中此時應是冷笑不已才是。在過去五年裡,因為他自己成為了袁世凱的顧問,而 拜克斯的志趣也轉向比單純做翻譯來得更刺激的那些活動領域,所以兩人之間幾乎已沒有往來,而他們之間僅有的少數往來信函,也僅僅是為了決裂而寫的。
 
此時, 在聽了霍爾的這番陳述後,莫瑞森決定將這些有趣的發現寫成一份紀錄,所以他從他的眾文件裡,打開了一份還存在著的檔案,其上的標題為「埃德蒙.拜克斯爵士(二代從男爵)的 一些註記」,上頭還有個副標「漢學家埃德蒙.拜克斯,濮蘭德和拜克斯合著的「皇太后統治下的中國」一書當中,那本偽造的日記的作者」。就這樣,向來不斷地 質疑那本著名的日記是件贗品的莫瑞森,現在變成指控就是拜克斯本人親自偽造了它。我們將會再度聚焦回到這本日記的,而此時我們所關切的是莫瑞森製作這份文 件的時機。
 
莫瑞森在聽完了霍爾的故事之後,當下立即的反應是,對於眼前「這樣一位精明幹練的生意人」,竟然會徹徹底底地栽在拜克斯手裡,為此而感到驚訝不以。但是霍 爾反問道,難道任何其他的人就不會上當受騙了嗎?畢竟拜克斯是那家非常著名的大公司約翰‧布朗集團的代表,他曾向霍爾展示自己同約翰‧布朗以及英國駐北京 使館海軍武官伊提‧荷頓(Illtyd Hutton)中校的交情,荷頓有次剛巧與他們一起搭乘同一艘油輪三人同行,期間他向霍爾證實,約翰‧布朗集團的主管們曾向他介紹過拜克斯,並稱他為他們公司在中國的代表。
 
霍爾在美國銀行卷公司裡的其他高階主管伙伴們,絲毫沒有因為他的這些無心之過而怪罪他,因為他們自身,尤其是總裁本人,都同樣地被這個永遠是口若懸河 的惡棍所欺騙了。但當然,這一切都是虛假的,莫瑞森在記錄裡寫道:「合約本身是偽造的,上面的那些簽名自然也是。」張何差則是曾自己親口對霍爾告白過「拜 克斯根本就不認識那些他裝得同他們之間有著非常密切交往的達官貴人」。
 
他也從來不曾面晤過中國的總統:那筆「大門費」全都被他踹進口袋中飽私囊了。回想起 這點,霍爾對這個小細節比其他的任何人都感到憤怒:他告訴莫瑞森,只要想到還補償了拜克斯每次八十銀元大門費的這件事,就讓他感到快要抓狂。就如同拜克斯 私下同霍爾所做的買賣全是些不老實的交易,而那些古董也全都是贗品─「收藏裡面沒有一件是真貨」。珍珠,則是根本就不存在的,而有關取得它們的過程那個故 事更純粹僅是個虛構的幻想罷了。
 
其實莫瑞森不需要怪罪霍爾認為他容易遭受矇騙,因為有太多的人都曾上過拜克斯的當,在那場盛大的軍火交易的荒謬挫敗裡,甚至連整個駐北京的英國使館都成了 受騙者的大本營。隨著霍爾到使館找他的老朋友海軍武官伊提‧荷頓中校去向他訴說自己悲慘的故事,有關這點便將會立即顯露無遺。
 
在這個時候,在駐北京的英國使館裡知道祕密採購軍火這件事並曾每日處理其中的細節的有兩個人。他們是依舊擔任著中文秘書的雪尼‧巴頓以及當時人在外交部負責處理這個案子的貝比‧雅爾斯頓,現在雅爾斯頓,在約翰喬丹爵士休假這段期間裡,正擔任北京的代理公使(charge d'affaires)。
 
 雅爾斯頓和巴頓兩人顯然都深信認為拜克斯在這整個事件裡,不過僅是個無辜的傻瓜,一個被惡劣的中國「當局」所欺騙耍弄了的天真學者,而雅爾斯頓自身同拜克 斯更是有著私人的交情,兩人還一起涉入些「純粹私人的交易」─毫無疑問,這當然又是指「古董」的買賣而言。知道這些實情後的莫瑞森,當聽到雅爾斯頓同拜克 斯私下有來往的傳聞時,曾試圖著要警告他,但是雅爾斯頓似乎是把莫瑞森所說的話當成馬耳東風,根本沒把他的警告當回事。
 
在同荷頓中校的會晤裡,霍爾向他把自己所知道有關於拜克斯的卑劣事蹟完整地做了番敘述。他告訴荷頓有關合約的事,也坦白說出自己與拜克斯之間的合夥關係, 讓他平白無故損失了六萬五千墨西哥銀元。他還說,截至現在,他手上已握有「大量的佐證足以證實拜克斯是個騙徒和偽造者」並且「還繼續在追查有關拜克斯在美 洲所做過的一些各種不法交易的事實」;他也提及「莫瑞森醫師對拜克斯先生早年的過去歷史耳熟能詳」。
 
在聽聞這番駭人的故事之後,荷頓立即前往會見使館裡的副領事麥爾斯‧藍普森(Miles Lampson),藍普森後來在外交圈以居蘭爵士(Lord Killearn)之 名廣為人所知曉。他們一起就這件事做了討論,都覺得這個事實在是異常地令人尷尬。海軍武官主要的考量自然是英國造船的利益:覺得自己應該通知海軍部以及約 翰‧布朗集團,但同時另一方面,他曾聽說拜克斯與該公司之間的契約已經終止;現在他從中國消失了,顯然是到法國去擔任與中國苦力有關的那份差事;而且截至此時,霍爾的指控不過都只是傳聞罷了,此外,拜克斯同雅爾斯頓兩人的親密私交,讓這處境更顯得有些棘手而難堪。
 
綜合考量到上述的這些情況,藍普森和荷頓兩 人決定不向代理公使來報告這件事,他們認為這個故事乍看上去尤其不像會是真的,而且越少人知道這些內幕,越少被耳語流傳是越好。他們就如同大部分的人所常 常期盼的,如果不去理會關於拜克斯的這個問題,希望這問題終究會成為過去的。但是很不幸地,他們錯了,拜克斯所帶來的問題永遠是不會成為過去的。
 
此外,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有一個令人畏懼的大人物出現了,他可不想讓這安逸的受騙者大本營就這樣來粉飾太平。就在藍普森和荷頓兩人達成協議決定不再提及這 件事的幾天後,已經休了一年長假的約翰‧喬丹爵士終於回到他的職位上了。而在前幾位來向他致意的友人當中,有另一個可怕的人物,他的老友─就是當初推薦他回來擔任北京公使的莫瑞森醫師;不用說,莫瑞森迫不及待地將自己最近才得知有關拜克斯的那些事情全都告訴了喬丹,因此在離開北京前才察覺到拜克斯的醜聞並 對此仍記憶猶新的喬丹,發覺才剛一回來就立刻面對著他另一件見不得人的事。
 
對此他並不高興,當他發現,曾有人將這件事告知使館人員,而代理公使卻被矇在鼓 裡全然不知的時候,更是大為火光怒不可遏。他堅持要釐清這件事,而他的目的,如同他在記錄上所記載的,「是要向外交部示警,並在當對拜克斯的指控有合理的 立場之時,能阻斷對拜克斯再賦予職務上的任命」。換句話說,喬丹想要封鎖拜克斯成為苦力的理事的這項任命。
喬丹的要求所引來的結果是由紀錄、備忘錄和辯解所交織構成的一場混亂,以及一份新開立的檔案。
 
無疑覺得自己受到了連累的代理公使雅爾斯頓,對荷頓表示了極 度的憤怒,為什麼他沒有將「這麼重要的資訊」立即向當時身為使館領導人的自己來報告?荷頓為自己做出了辯解;而藍普森則是代為受過了;就這樣,這場風暴才 逐漸地平息了下來─但在此之前,還顯現出了一些有趣的小細節。
 
在辯駁的過程裡,藍普森發現自己所面對的指控,是指他隱匿了一件可能會危害到使館的事情。於是在回覆裡,他抗議說他對「拜克斯與使館之間的關連」毫無所知,他知道拜克斯是雅爾斯頓個人的好友,兩人私下有些交易往來,但不知道拜克斯與使館有任何公務上的關連。他也知道拜克斯前往法國「去就任一個與審驗中國 苦力往來的信件有關的差事」,但是使館與這份派差任命之間毫無關係,「那是由苦力部隊的指揮官,費爾費克斯(Fairfax)上 校以一封由陸軍部在二月二日發出的私人信函直接任命他的,這封信還被歸檔在我們的檔案室裡。」
 
藍普森說,因此,他毫無理由去認為拜克斯的任何個人活動,會讓使館被牽扯在其中,或是會讓使館受到危害。而藍普森所不知道的,正是拜克斯兩年前與使館的秘密關連─那場偉大的軍火交易。
 
對喬丹而言,對那段過往的記憶仍是歷歷在目記憶猶新,和拜克斯這個名字緊緊地結合在一起。當內部調查結束之後,喬丹邀請霍爾來見他,以便能親耳聽聽霍爾做 番完整的敘述。喬丹安慰霍爾說,「是沒有人有能耐會在當時對那個人起疑心的」,顯然他想起自己在兩年前也曾看走了眼。尤其當霍爾自己還說對兩年前所發生的 事有所瞭解時,讓尷尬的喬丹更難忘記自己曾看錯了人。因為霍爾告訴他,就如喬丹事後向外交部所報告的,拜克斯曾向霍爾透露,自己「受雇於英國使館,從事與 秘密買賣軍火有關的活動,並向他展示過一些有關此事的使館文件」。
 
所以,拜克斯非但欺騙了美國政府和一個美國公民:同時,在這欺騙的過程,為了達到欺騙的 目的,他還違背了曾向自己的政府所承諾過的要保守秘密的誓約。
 
在彙整了所有的證據後,喬丹在西元一九一七年十一月十二日向外交部做了個報告,他通知政務次長,以握有拜克斯對霍爾詐欺及對使館洩密的初步有效(prima facie,拉丁文,同等at first view)證 據;因此他要求不要再任命拜克斯擔任任何政府官方的職務。四個月之後,當外交部在尋找失蹤了的拜克斯時,喬丹認為外交部找他或許是為了讓他擔任苦力的理 事,於是又重複了一次他的要求。
 
他寫道,拜克斯目前在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據說是生病了。還傳聞當他身體好些可以旅行時,他會回到中國,來對霍爾所做的指 控提出辯駁。即便如此,喬丹還是堅持,除非那些指控都獲得釐清平反,在此之前,拜克斯不適合再擔任任何官方的職務。
 
喬丹在該份報告裡說得蠻籠統的:他並沒有特別提及傳聞中拜克斯現正於前往履職途中所將擔任中國苦力理事的那個職務,喬丹真的相信有這個職缺存在嗎?還是他 同意莫瑞森所說的,那只是拜克斯為了掩飾自己逃離北京而所編造出來的一個詭計?這個職務的邀約,到底有多少真實性?我們無從得知。
 
我們只能說,這個職務從 表面上看來似乎有些古怪,這支苦力部隊是於西元一九一六年在中國成立的,此單位所有職務的人選,通常都都是由使館來推薦,而不是由陸軍部主導的。拜克斯會 收到由陸軍部所發出的一封純粹私人性質的信函,並在收到該信的七個月後才突然地以公開宣佈的方式來做出回應,這的確似乎是很怪異的。有些人對於那些中國苦 力的往來書信文件,竟需要一個學者般的漢學家去做審核的工作,感到訝異不已,而事實上也的確是如此。
 
至於費爾費克斯上校所寫的那封信函,如果拜克斯能偽造 中國總統的親筆簽名,他自然也就能偽造苦力部隊指揮官的簽名。無論如何,拜克斯根本就沒到歐洲去,所以自然也沒有機會能來對此事加以證實核驗。
 
拜克斯消失了,而他在歐洲的那個職務(如果真有其事的話)也被擋掉了,所剩還在 的只有法庭上的官司。美國銀行卷公司輕易地由此事件裡全身而退,這要感謝霍爾的迅速行動,讓拜克斯不得不將那筆曾預付給他的佣金酬勞全數歸還─或者至少 是,如同霍爾告訴莫瑞森的,退還了這筆五千六百英鎊的預付款當中的五千英鎊。
 
該公司從此與他斷絕任何關係,僅將他視為霍爾個人所雇用的人員,而不再是公司 的人。剩下來的,就只有霍爾每每逢人就訴苦,說著自己這番痛苦的經驗並獨自地來面對處理與拜克斯之間的個人恩怨了。霍爾總結地說,以手法而論,拜克斯無疑 是個天才,「是遠東地區有史以來最傑出的卑鄙惡棍」─這話還真是一語道盡。
 
他欺騙了每一個人;所以霍爾是憑藉著什麼看穿他呢?「我絲毫沒有懷疑他的理由, 他確實是全世界最大的海軍造船廠之一的約翰‧布朗集團的代表,我親眼看過他與該公司之間的關係,他們在上海的那位副代表還曾到北京來找過我。」但是約翰‧ 布朗集團本身也受騙了,霍爾此時聽聞拜克斯提領到一筆十萬美金的款項,「事後他還吹噓,他拿到該筆錢所憑藉著的只是一張偽造的七艘戰艦的合約罷了」。是美 金還是英鎊─此時已經沒有太大差別了:毫無疑問,這正是那筆假裝要給日本外相本野男爵的「佣金」。
 
當霍爾知道除了他自己之外,別人同樣地也是受騙上當時,心裡多少感到好受了些。至少,他可以說,自己只是眾多受騙者當中之一。但其實這都是一樣的,並沒有 太大的差別,這個經驗讓他深感懊悔不已,尤其每當他憶起自己被升職成為公司裡部門的副總裁還被加薪,單純只是因為他招募了這個拜克斯加入公司,而最後他卻 被證實為是如此不堪的一個人。
 
在西元一九一八年一月,他寫信回公司談到這個內心的痛處,他寫道:「你們都記得在我去年回到紐約時,你們因為我確保了那份偽 造的合約,而將我升任為副總裁。為了維護我在中國個人的顏面,我希望能繼續保有這個頭銜....但是,我希望你們將我的薪資調降回我原本的數目。」公司對 待霍爾極為寬大,但是這件事顯然始終在他的內心折磨著他。
 
一位公司裡的同事在西元一九一八年四月曾在北京見過他,而回報說他看起來似乎仍是非常地沮喪。 「我曾強烈地督促過他,只要情況許可的話,他就應該盡快離開該地去修養一陣子,因為他看起來真得很糟。拜克斯事件對他的打擊很大,而且留下的陰影老縈繞在 他心中,就像莎士比亞筆下那個揮之不去的班可將軍的鬼魂(Banquo's ghost)。」
 
而拜克斯似乎依舊是逍遙法外並未受到制裁,這才是尤其令人懊惱可恨的事。從英國駐北京使館,霍爾得知拜克斯「以前就曾玩過這種把戲,但是礙於他家族的聲 望,所以事情都被遮掩隱瞞了起來。」霍爾經過思考認為「為了牽涉到中國相關高層的事情」向拜克斯提出他對自己公司詐欺的訴訟,這似乎不是很妥當。
 
而英國使館向霍爾保證,只要拜克斯人回到英國一定會將他加以逮捕;但是拜克斯當然不會笨到跑回英國去:當霍爾以自己個人的名義在英國向他提出告訴,而在倫敦的律師 們也正焦頭爛額地忙著試圖要替他來達成一個和解協議之際,他自己卻躲在溫哥華島(Vancouver Island),在那裡他安靜地躲得低低的,宣稱自己得了重病不起。
 
律師們最終不負所託成功地達成任務,在西元一九一八年的秋天,拜克斯於是結束了他躲在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省維多利亞一地的隱居生活,再度橫渡過太平洋,出 現在日本京都的京都飯店,此時霍爾正在那裡等著他。西元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八日,兩人簽立了和解協議,藉此,正式解除了兩人之間的合夥關係。
 
此合夥關係中的 所有財物─也就是那些「古董」和一顆珍珠─全部都回歸拜克斯一人所獨自擁有。雙方同意撤回對彼此所做的所有指控,此後絕口不再提起此事,同時也不會再採取 任何進一步行動,雙方維持表面和諧地各自過下去。拜克斯同時也同意支付霍爾一筆總數為一萬零六百五十英鎊的款項。如同莫瑞森曾觀察到的,「他正常生活的各 項開銷必定是非常大的。」一份對於次這次協議具有法律效力的協議書副本被寄送給了在北京的英國使館,而約翰‧喬丹爵士又依此協議書副本,再做成了一份副本 送回倫敦的外交部做為留檔存證之用。
 
喬丹無疑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在他這份文件頁首的信函裡,告知外交部說,「拜克斯正在此間為自己所曾做過的事情在做善後的工作,以便在他的健康情況允許 時,能盡快地回到英國去度過餘生」。這不禁讓我們想到,此時正是牛津大學即將對那個出缺的教職展開遴選工作的時候。
 
毫無疑問,他必定會帶著那些他被迫以天價贖回的「古董」一起同行,依照和解協議書當中立契所轉讓的項目,其中有:兩件絲卷、七件掛毯、一件刺繡、幾尊陶製的佛像、一對蛋殼製作成的燈籠、一些盤 子、「一座琺瑯的寶塔,上面寫著西元一七零零年,由皇帝送給達賴喇嘛」,「一對銅器(不是真品,是被騙誤購的)」、「一幅由吳道子在西元七百八十年所畫的觀音像」、「四捲畫軸」以及「一顆大珍珠」。
 
就這樣,簡單的說,拜克斯和喬治‧霍爾以及美國銀行卷公司,這三者之間的故事就此結束了。雖然看起來有些怪異,我們必須承認有許多事情的細節,竟完全絲毫 不差地符合了我們此時已經建立起來的模式:拜克斯要帶給袁世凱總的那封由英王喬治五世所寫的親筆信函,讓我們想起了二十年前,他帶著由莎立斯波利勳爵、喬 瑟夫.張伯倫以及德文郡公爵所寫的那些介紹信。如果前者的確蒙騙了喬治‧霍爾,那麼後者在早年同樣地也是曾欺矇過羅伯.赫德爵士。我們現在可以確信那些介 紹信函都是幻想虛構的,或者說,如果真的有那些信函存在著,那也必定是由他自己所偽造的。
 
我們對拜克斯與徐世昌兩人的面晤並不陌生:現在我們知道,當這些 無中生有虛構出來的面晤被描述給了范奇勳爵,而從寶靈公司那裡獲得金錢的報酬,正如同虛構的面晤也被描述給了霍爾,而從美國銀行卷公司獲得到金錢的酬庸這 情形是一樣的。所以當莫瑞森在西元一九一零年八月在海立佛高地濮蘭德的老家對他說,拜克斯實際上在中國的高層官員裡並沒有任何的朋友,也沒有真正認識任何 人,就這一點而言,莫瑞森是說對的。那些拜克斯拿來賣給霍爾的古董贗品,讓我們想起了被拿來哄騙伯德雷恩圖書館的那些偽仿的卷軸,現在我們可以理解到,當初敏卿先生何以急著向梅丹尋求一個足以證實拜克斯是個中國古物鑑定專家的憑據:為的就是要以這個證據來抵擋霍爾對古董真實性的質疑。如出一轍的手法,拜克 斯曾抗議說那十八件卷軸都是真品,而他自己身為一個舉世公認的專家,在這種事情上是絕對錯不了的。
 
現在我們對那串根本不存在的珍珠項鍊都早已是再熟悉也不 過了,而至於慈禧太后的那件珍珠外套,則是透過了別的管道而獲得確認的:在北京,後來大家都知道拜克斯曾參與過這樣的一件事,而結果是花了他家族一大筆的 錢來擺平;但當然,也有人說他是天真單純而被一些「能幹奸詐的中國人」所利用了,法國出版商昂瑞維齊先生仍相信拜克斯是清白無辜的,他曾寫道:「這個巴別 塔裡的精靈是個天真的傢伙:他讓自己被那些王八蛋牽連涉入那些齷鹺的事情。(Babel來自聖經中『巴別塔』故事:有一群人想要蓋一座通往上天的塔,以證命人類的無所不能,上天知道後,便將這些人分送於世界各地,分化人類的語言,於是這些人們再也無法彼此交流,最後築塔的夢想終成幻影,而人們也從此不再溝通、交談與傾聽)」 而這也正是雅爾斯頓和巴頓二人對拜克斯在那場不凡的軍火交易裡的作為所持的看法。
 
現在我們可以知道,他的妹婿約翰.佛萊雷爵士為何會在和伯德雷恩圖書館書 信往來時顯得那麼拘謹而慎重,同時對拜克斯這位大舅子的評價也不是很好。在這個印鈔事件仍餘波蕩漾以及霍爾對拜克斯所提出訴訟發生的同時,也正是強納森‧ 拜克斯爵士身處於終了此生的最後一場大病的時候,也難怪妹婿佛萊雷會出面涉入替拜克斯善後的那場協議裡,因為他的其他三位親兄弟當時都在軍中任職。或許佛 萊雷就是在這場替他善後的協議中,正如同諾瑞司主教所陳述過的,「先借給了拜克斯一大筆錢,但該款項卻是仍未歸還」,而在親身經歷過試圖收回這筆欠款的過 程後,佛萊雷才會說他也是花了錢後才瞭解到,不能相信這位自稱是中國古董專家的大舅子。
 
再者,我們心中不免會有另一個較小人的想法,拜克斯在西元一九二零年的夏天,放在他律師的事務所裡的那些可以要求觀看並將交由蘇富比拍賣公司以賤價拍賣出 售的「五幅非常珍貴的中國手卷」,又是怎麼回事呢?這些手卷會不會就是先前拿來唬弄詐騙霍爾的那些贗品「古董」,最後依照雙方協議內容而被迫買回的那些物 品裡其中的一部份呢?或許是,或許不是;但是這些手卷在他的律師手裡的這項事實,至少證實了其中確實有些相關的背景。
 
關於拜克斯對美國銀行卷公司及霍爾個人所做過的這些詐欺行為,莫瑞森為記錄拜克斯而編纂的那份檔案中的絕大部分,是這段相關陳述唯一的根據來源。在西元一 九一七年九月二十八日,霍爾告訴莫瑞森,關於拜克斯要將在北京的房子立契轉讓一事,「他相信這其中必有詐」。拜克斯曾試圖要把房子賣給霍爾,但是霍爾心存 疑慮而加以拒絕了。有問題的那棟房子就是拜克斯自西元一九一二年起就佔據著,位於石駙馬大街十九號的那棟屋舍。
 
而就我們所知道有關該房子的所有權,在西元 一九二一年時,或許更早,這棟房子的合法擁有者就已不是拜克斯,而是他的僕人張何差。有可能是,拜克斯覺得霍爾好騙,而想假借一屋重覆二賣來斂財獲利。但 也有可能是霍爾的懷疑並不公正,而是拜克斯在同他對買賣房子的這筆生意談不攏後,才把它賣給張何差的。在無法得知其間確切日期的情況下,我們無法對此事來做任何評論。
 
稍後,賀頓(Hutton)中校告訴莫瑞森「拜克斯的詐騙行為遠比我已指出的要來得複雜,他還涉入以虛假的皮草詐取一大筆錢財」;隔年,當拜克斯人還待在維多利亞的皇后飯店裡,聲稱自己得了重病,而倫敦的律師們正拼命地正想設法幫他善後之際,又有他的醜聞傳出。有一個叫做莫爾‧格翰(Moore Graham)的,他是拜克斯新的醫療看護,可能是為了幫他維護利益或是為他返回北京做鋪路,反正他代表拜克斯來到了北京,而格翰告訴莫瑞森當拜克斯待在維多利亞的時候,並沒有因在中國的事業失敗而喪志斷念,「他同司爾薩(Celsa), 飯店裡的一位義大利裔經理,兩人參與了一個非法的冒險計畫而花費十二萬金幣,他現正依循法律途徑努力地要追討回這筆款項」。
 
至少拜克斯是這樣跟格翰說的, 依我們對拜克斯的瞭解,我們可以假定他所付給司爾薩的那十二萬金幣,正如同他付給了日本外相的那十萬英鎊的「佣金」,同樣都是虛構的,只有試著追討的意圖 才是真實的。難怪在倫敦的律師事務所裡,他的律師們會忙得如此不可開交,而他的那位家族律師柯頓‧敏卿先生,也才會如此憂慮地寫信給伯德雷恩圖書館管理員 向他求助,希望能讓他的客戶脫離這場複雜交錯的糾紛裡。
 
然而,最終敏卿先生還是辦到了,拜克斯的親人付出了昂貴的代價,但至少事情獲得了解決。在西元一九一八年十二月,當這場風暴才剛一結束,拜克斯就又若無其 事鎮定地回到了北京,恢復到他那原本「知名漢學家」的身份。在西元一九一九年,他故意放出風聲讓人知道,他期待獲得牛津的那個中文教授的職位,如果失之交 臂他將會非常難過。他讓自己在漢學期刊「新中國評論」裡以卓越學者的形象出現,而伯德雷恩圖書館的館長們也仍依舊信賴著他、推崇著他,直到西元一九二一年 才發現原來其自身也是被矇騙的受害者。
 
更令人訝異的是,當時在北京所瀰漫著的那份對他寬大而容忍的健忘,從西元一九二零年代至三零年代的這段期間裡,依據 文字記載,絕少有人提到拜克斯對其所涉入的那些詐欺事件,似乎具有任何故意的犯意,人們通常會宣稱,既使在最私密的的文件裡,說他是一個學者型的隱士,的 確是古怪些,但是無傷大雅,對別人既沒有惡意,也沒有犯過為人所知的罪行。只有威德若在牛津的一番私人談話裡曾含蓄地點出,拜克斯在金錢方面並不可靠。
 
我們或許會覺得這一切很奇怪,當然,我們也可以說,拜克斯所曾犯下的詐騙形跡,在北京的那些歐美殖民國家人士圈裡,一定普遍為人所知,也一定常在杯光斛影 的晚宴桌上被談論過,而縈繞迴盪在眾人的嘴邊耳際。的確是如此沒錯,但人們都總是以一種極為謹慎的態度來談論它:因為事件都已被處理並獲得解決,而拜克斯 向來是以好興訴訟著名,任何對此議題的公開談論都可能為自己惹來麻煩。再者,還有一件沒預期到的意外事件也幫了拜克斯的忙。
 
至今,唯一編纂了檔案文件來提 供關於拜克斯當時的這些詐騙事蹟的權威性記述的人,就是莫瑞森。莫瑞森,如同濮蘭德曾寫的,是個「輕率到令人難以置信」的人,而毫無疑問地,他在這些拜克 斯造假行騙的事蹟裡,找到了本錢來支持他先前的指控,只要依此回溯類推,拜克斯也必定是偽造了那本景善的日記。
 
但世局的演變卻對拜克斯是有利的,在拜克斯 回到中國之前,第一次世界大戰已經結束了。就在莫瑞森還沒能完成他的那份關於拜克斯的檔案文件之前,他就被中國政府委任去出席在歐洲舉行的和平會議,由他 在席間代表並維護中國的利益。而此時,他已是有病在身,在此次離去之後,他便再也沒能回到中國。他於西元一九二零年病逝於倫敦,享年五十八歲。而那份他已 開始撰寫卻未能以竟全功的檔案文件,就這樣地被遺留在他的個人文件堆裡。
 
然而,既使莫瑞森不在北京了,喬丹卻仍還在;或許最後應該另外單獨地來談談這位英國殖民時期的強人喬丹,就像莫瑞森早先一樣,起初他也是被拜克斯極度的友 善所感動從而信任他;也正如同後來的莫瑞森,最終他也覺醒了過來,而以清晰的批判眼光來看待拜克斯,幾乎沒有人能像他這般,一眼就能看穿拜克斯在個性上的 那層夢幻薄紗。似乎很顯然地,他對西元一九一五年所發生那件對他個人的羞辱,依舊是耿耿於懷。
 
他怎能忘記或是原諒那件荒謬的偉大軍火交易事件?身為國王陛 下的全權公使竟被像個小丑般的耍弄,以致全英國半數的內閣部長們,在當國家身陷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場戰事時,卻都隨著這位身穿彩衣的風笛手所吹奏的空泛 曲調而翩翩起舞。這一切只因為喬丹已經確信─我們現在可以確定他已完全相信─拜克斯背後根本沒有什麼所謂的「中國當局」:這整個精心巧思所設計的猜字謎遊 戲,都只是拜克斯運用自己活躍異於常人的想像力所創造出來的。
 
這一切已經夠糟糕的了,但是此外還有一個更令人不悅的連帶推論,因為如果拜克斯瞎編了這場軍火交易,他還洩漏機密違背了曾被要求遵守的保密規定:如果不是 這樣,駐北京的俄國公使如何能向他的政府來回報一個他根本沒握有確切客觀證據的行動?這個一直存在於喬丹心中的懷疑,當在他面晤霍爾,聽到霍爾告訴他自己 同拜克斯的關係時,就變得非常確定:拜克斯為了贏取霍爾的信任,在做說明的過程裡,是如何地向霍爾宣稱,自己是深受英國政府信任的秘密仲介人。從霍爾自己 對銀行卷公司及對喬丹所做的陳述當中,我們得知,拜克斯為了向霍爾證明自己所說屬實,還曾向他展示過一些拜克斯原本就打算拿來這樣用的機密文件,就如同拜 克斯為了證實自己如同所宣稱的,是約翰‧布朗集團的代表,而將自己與公司的合約拿出來,連同前者一起向他展示。
 
因而很明顯地,喬丹似乎是曾對霍爾表達了自 己極度的憤怒,而這股憤怒,藉由霍爾或是霍爾的律師們,在當拜克斯從加拿大的深潛裡再度浮現,抵達日本簽訂兩人之間的和解協議時,被一股腦地宣洩在拜克斯 的身上。無論這中間的過程到底是如何,於西元一九一八年十月二十九日,拜克斯從在京都的一家飯店裡寫了封私人信函給公使,來為自己被指控為對霍爾揭露了 「我先前與使館的關連」一事做開罪申辯。
 
他寫道,這項罪名完全不是事實,「我從未告訴霍爾先生,或是其他的任何人,這項訊息。因為我認為這個關係是完全機 密的,也由衷地理解到這件事在任何情況下都是不能被提及的。」為了解釋為何霍爾能毫無疑問地知道了這些最高機密事務,他提醒公使有關在西元一九一五年十月 的細節,當時霍爾正在他家,而「閣下您為了我依照您的要求所做的一些協商而到訪;霍爾先生因而看見我與閣下一同乘車外出。」霍爾,如果他真的那麼有頭腦, 那他可以打探得到他們是要前往拜會梁士詒,因為拜克斯交曾代了自己的車伕隨後前往,以便在面會結束後能接他回家。如此一來,拜克斯所做的這個推斷,讓霍爾 變成了才是應受到懷疑的人。「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對於我為閣下、為使館或是為巴頓先生工作一事,我都不曾給予霍爾先生那怕是最輕微的一絲暗示,從頭至尾我 都絕對地保守著秘密。」
 
收到了這封信,喬丹將它交給了巴頓,要他對此做評論;不知是真的相信還只是做為藉口,巴頓始終堅持拜克斯只是中國馬基維利主義陰謀者的無辜受害者,還試著幫他說好話。他說,知悉這些機密文件的,有香港、上海的銀行(曾處理過原本要支付那次行動的兩百萬英鎊的存款)、 「某些中國人以及拜克斯」,因而藉此他暗示著,無須把洩密一事完全歸罪於拜克斯一人的身上。
 
喬丹對巴頓的這番說詞並不以為然,他曾寫道,他確信銀行方面 「並沒有違背我們所付予的信任」,而在這場神秘事件裡,實際上根本沒有中國人:「他們又是誰?而他們是如何能得知機密文件的內容的?」對喬丹而言,至今仍 為巴頓所相信的那個拜克斯在過去常引述的不知名的中國「當局」,就如同拜克斯故事裡的其他要角元素那般,不過僅僅是些根本不存在的幽靈罷了。他還寫道, 「整個事件,依我個人經驗研判,我相信其中所有的武器、船隻等等都從來不曾存在過,只存在於拜克斯的想像裡。」
 
在那張顯然是為了留下記錄而與拜克斯這封信附在一起的「機密備忘」裡,喬丹說明了為何他無法接受拜克斯這番「精巧的解釋辯駁」。他承認在西元一九一五年的 十月那天,「當我到拜克斯家中,把他帶去見梁士詒」時,霍爾的確是看到了自己,這是事實,但這是不相干的兩回事。因為霍爾「所告訴我的事情,一定是從拜克 斯那裡所得知而來的。
 
就憑他向我描述了我們以特殊固定語法所寫成而給予了拜克斯的那些文件的性質,就足以讓我相信,他若不是曾親眼看過它們,便是曾被詳盡 而精確地告知了文件的內容。」隨後他又對這份文件的主旨再加註一張備忘,「就交易本身而論─經由拜克斯先生來為國王陛下的政府獲取武器的這項嘗試─早在見 到霍爾先生之前,我就深信拜克斯先生的故事從頭至尾都是虛構的,它讓我白忙了一整個夏天,同樣地也讓英國政府(HMG,His Majesty's Government)白白浪費了電報往來的費用,等等。」一個月後,喬丹依舊是心繫此事,他寄送了一份拜克斯同霍爾達成和解所做成的契約書的副本給巴頓,上面還註記著,「我最好不要對這場交易再做任何的評論,因為如果我這樣做,就會讓我憶及那場我絕不願再想起的軍火交易。」
 
那是在西元一九一八年十二月的事,同在此時,即將永遠離開北京的莫瑞森正在他的檔案裡,對關於拜克斯所做的惡行,記上最後的一筆。上面寫道:「賀頓中校告 訴我,約翰‧布朗集團正對拜克斯所涉及的數項詐欺行為提出訴訟。」因而,我們回到拜克斯在中國所從事最主要商業活動,擔任約翰‧布朗集團的代表,這個議題 上來。
 
這份拜克斯在西元一九一零年所獲得的職務,從那時起,一直是他在中國所從事的商業活動的主軸核心。正是因眾人皆知道他是這家知名大公司的代表,英國使館也 才會認為他是擔任在中國秘密採購軍火這項行動的理想仲介人,基於同樣的理由,霍爾也才會認定他是美國銀行卷公司可加以信賴的專員。
 
很遺憾地,對這一個主題,我們卻無法對他的活動經過來做出詳盡的記載敘述,因為有許多約翰‧布朗集團的相關主要檔案都已不復可尋。然而,有些文件,包括該公司的會議記錄,所幸 仍被留存著;從這些文件以及從外交部的一些紀錄裡,我們可以大約地述說一下這故事的輪廓,也能合理地保障這故事的精確性。
 
拜克斯身為該公司代表的主要任務,就是要說服中國政府來向約翰‧布朗集團下單訂購現代化的船艦。我們可以說,在公司裡的一級主管眼裡,他應該是個深具利用 價值的代表,他出身自於一個在銀行商界裡享有盛名的家族,他的父親是柏克萊銀行的董事,又和長期從事海運代理的福克斯家族有密切關連,在進入該公司之前, 已受雇於寶靈鐵路建築公司並為史贅特所效力的美國金融財團工作過。他對中文有著深厚的學識,他又自稱同中國有影響力的一些政客─如總統、國務總理、機要秘 書等都有私交,即使他的身世裡有任何隱密的瑕疵缺陷,在往來的書信或短暫的面晤裡也絲毫不會被察覺到的;對於拜克斯,每個人都同意,甚至在每件事上也都得到應證,他所做的陳述從來都不會欠缺令人信服的必要證據,的確是個應獲得喝采嘉獎的人。
 
對於在克來德的那些造船業者而言,西元一九零零年後,中國突然興起 的現代化不啻為他們提供了絕佳的生意良機,這個土地寬廣而人口眾多的國家,正在淘汰那些破舊的木船和舢舨,轉而投向蒸汽船和鐵甲船的懷抱。這一切所需要 的,只是一個能出得起價錢買得起船隻的政府,和一個有效率的代表能來同它接觸做洽談。口燦蓮花的拜克斯當然能輕而易舉地說服那些天真的中國企業家,這些條 件現在都具備齊全了,而拜克斯正是他們最合適的人選。
 
在西元一九一零年七月,拜克斯是由約翰‧布朗集團和朝聖者集團(Palmer & Co.)這 兩家關係企業所聯合雇用的,他的起始雇用契約似乎是為期七年有效,在同年的秋天,他帶著內有適合賣給中國的船隻圖解以及戰艦的計畫書的那些簿冊,起程前往 來到中國。雖然瞭解內情的人士,譬如像是濮蘭德之流,他們對中國政府的購買能力以及拜克斯的銷售能力,都抱持著同樣的懷疑。然而公司方面,顯然對由拜克斯 來擔任代理所帶來的無窮希望,感到非常地開心。公司尤其希望他能賣出兩艘「布里斯托級」(Bristol Class)的巡洋艦,拜克斯便順勢而為地鼓舞了主管們的希望,他平常給公司的一般往返信函還常被拿去在董事會裡被討論著。在西元一九一一年春天,英國皇家海軍中尉愛得華‧包伊勒(Edward Boyle)被公司所雇用,擔任日本代表一職。在接下來的三年裡,他們兩人據說是在一起工作的。
 
在西元一九一三年的一月,包伊勒在同拜克斯討論過後,寫了份報告回公司說,中國政府希望能購買八艘「城市級」(Town Class)的 戰艦,但是日本政府認為這樣的投資是個有明顯野心的企圖:所以做為替代方案,他建議約翰‧布朗集團應該要中國提供一些大約頓位在五千至六千噸的「海岸巡防 船艦」,一支由這種噸位的船隻所組成的艦隊,即使數量達到八艘也不會被日本視為是種挑釁。而且如此一來,又可以讓中國政府「把它們駛往諸多絕少看過自己本國戰艦的地區,向當地的中國人來炫耀一番,而讓政府面子十足」。對於這個提議,拜克斯必定牽扯在其中:尤其是對於中國政府做這樣的投資所能獲得的好處這個 部分的陳述,應該正是出自於他的手筆。
 
在西元一九一四年一月,包伊勒回去英國了,但是還留在中國當地的拜克斯仍繼續討論著這筆海岸巡防船艦的生意,依循著這個步調緩慢發展,最後終於達成了協 議,或者是公司方面自認為已經達成了協議,這批船艦將由約翰‧布朗集團和朝聖者集團合作來建造。西元一九一六年的夏天,這兩家公司正熱切討論著「拜克斯的 那筆中國的生意」,而在此時,雖然徹底失敗的軍火交易事件已經發生,但是他的雇主當然對其中的詳情毫無所知,而拜克斯卻似乎正又要展開他在商場上最拿手的 絕活:如同在許多典型的拜克斯事件裡的手法伎倆,在當事情愈接近應該有個結果而需要被具體化的時刻,經他斡旋所獲致的成果也總是變得愈加豐碩而令人感動。
 
在西元一九一六年九月,他向他的雇主回報,有幾家日本公司正同他接觸,「想要參與此合約裡的造艦工作」,這就生意考量而言,是個受歡迎的正面附加價值,但 是如此的作法也涉及糙政治層面的考量,所以身兼這兩大集團的主席查理斯‧麥克勞倫爵士造訪了外交部商討此事,在部裡由外交部長艾德華‧葛瑞爵士和政務次長 華特‧蘭格雷爵士兩人一起親自接見了他。
 
麥克勞倫爵士問及英國政府對日本參與造船有何看法?而被告以「既然日本人毫無疑問地會對這項合約持反對的立場,如 果他們真的有參與的意願的話,英國的公司答應讓日本公司參與這項造艦的工程應會是個明智的作法」。在討論過後,大家都同意拜克斯應該繼續與中國政府做協商,而讓日本人來做出更進一步的合作提議;如果日本人真的提出了建議,那麼英國的公司應該接受讓日本人參與這個造艦合約裡的工作。在這個論點的前提下,公司繼續放手來進行,到了十月底,為中國海軍建造六艘海岸巡防艦的評估和設計都已完成,其中也包含估算到了日本參與建造的提議。因此,在西元一九一六年尾, 拜克斯對其雇主而言似乎是非常稱職的,因為他已處理並完成了一樁成果豐碩的買賣。
 
然而從這個時候起,這支幽靈艦隊卻開始慢慢消失了。在西元一九一七年三月,約翰‧布朗集團的一級主管們注意到,他們再也沒收到拜克斯對於他的這龐大的中國 和約所發送的任何隻字片語,於是很顯然地他們開始催問他們的這位代表,而在一個月後,拜克斯發了封電報回來報告說合約已經簽訂妥了。然後又是三個月過去─ 在這三個月裡,中國的政治局勢變得更加錯綜複雜,原本的主角袁世凱總統下台,而已覆亡的滿州帝國短暫地復僻。
 
到了八月,公司主管們又再次注意到,依舊沒有 關於這個合約的任何近一步消息,因而應該是再度出手對拜克斯施壓,就如同美國銀行卷公司所曾做的,要求要看到該合約白紙黑字的書面確定文件。最後,在西元 一九一七年的九月十五日,拜克斯終於現身露臉做了回覆。
 
透過他的友人,代理公使貝比‧雅爾斯頓,他發了封私人電報給約翰‧布朗集團,上面寫著:「該事迄今 依仍被耽擱,我即將離去,預計十一月底達倫敦。既然我的合約已屆滿,在和平來臨前也沒更進一步可落實的生意,相信你們會同意我前往履職如報所載在法國有關 中國苦力的那份差事。戰後再為你們服務,抵達英國時會再做完整的報告,別直接發任何電報過來,傳遞並不可靠。
 
就這樣給公司發了最後的一封電報後,拜克斯就完全消失得無影無蹤。因為喬治‧霍爾已經逐漸逼近,是他該閃人的時候到了,在他離去時,他留下了那個有關十萬 英鎊的故事,說是為了約翰‧布朗集團與中國簽訂和約的事,他需要用那筆錢來安撫日本的外相。而霍爾則是聽說,事實上他「以一份偽造的七艘戰艦的合約為幌 子」,籌集到了十萬美金。
 
此後,再也沒有人曾聽聞過有關合約或是戰艦的事情─或許,除了在拜克斯與伯德雷恩圖書館管理員所做過的對話裡。四年後,他告訴管 理員,他正為一家造船公司所拖欠他的三萬英鎊而對該公司興訟:他所指的這筆款項,可能就是指因西元一九一七年出售這支不曾存在過的幽靈艦隊的這筆交易所應得到的佣金。
 
這些就是依目前可得的證據,盡一切的可能,而所能揭露關於拜克斯為約翰‧布朗集團擔任代表的這段時期的一個實際經過,若要依此做出推論並不難。當包伊勒最 初提出有關戰艦的替代修正建議時,這個想法應該還是合情合理的,但是當拜克斯接手之後,它就變成了荒誕不經的的空想。那份造船的合約應該是虛構的:我們不得不做出這樣的設想,拜克斯是在紐約接受過勝利式的款待後,才剛從紐約回到中國,就宣布了這個造船合約的消息。
 
接著他偽造了給美國銀行卷公司的那份合約, 而銀行卷公司後來發現該合約是份造假的文件,而使他隨後不得不忙著安排撤退,以致於沒能騰出時間來偽造一份給造船公司的合約。所以,事情按照時間前後排序 的記載所能呈現出來的對稱性,其實是相當不可思議的,有時或許還會具有建設性。
 
無論如何,造船一事從來沒有成真,這整個虛構捏造的情節,在當霍爾及銀行卷 公司節節逼近他的時候就已經完全崩潰瓦解了,拜克斯在經過了細心周全的設想算計後,在北京施放不實消息以愛國情操為幌子,藉此做為煙幕來障眼,人卻悄悄溜 掉躲到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的維多利亞去了。在此之後,他擔任造船公司代表的時代便成為過去,唯一留下來的只有對他的訴訟和指控。
 
關於那些指控,在北京使館裡的檔案中留有一些令人感到有趣的線索。在西元一九一八年十月二十四日,外交部受到約翰‧布朗集團請託而發了封電報給英國駐北京 公使,詢問有關在一年前當拜克斯從北京消失的那個晚上,他曾存放在使館裡的一個簽封過的文件包裹。約翰‧布朗集團此時宣稱該包裹裡的文件歸屬於他們所有。
 
公司已經追查拜克斯和這些文件的下落有好一段時間,此時拜克斯已從躲藏中再度出現,同時也知道該文件的去處了,所以公司此時請求外交部出面協助幫忙。因而 公使接獲電報指示,該包裹只能在有該公司授權的代表在場的情況下才能被拆封開啟,沒有該公司的授權,誰也不能動它。如果拜克斯宣稱該包裹是屬於他的物品, 公使依指示需將該包裹留置在使館裡,直到由法律來決定誰才是這包裹真正的擁有者。
 
公使回覆那封電報說,拜克斯是曾將一些文件委託某位使館人員保管存放著─此人應該是雅爾斯頓或是巴頓─這些純粹是私人性質的物品,在他不在的期間,為了安 全理由而這麼做的,並留下了在萬一他身亡時,應該如來做相關處置的一些指示。現在拜克斯被發現還活著,人在日本,並且「堅拒將那些文件交給約翰‧布朗集 團,所以政府應該將兩方之間的協議問題留給他們自己去處理」。情形就是這樣,喬丹對外交部的建議方案持著堅定的反對立場,認為絲毫沒有道理讓使館捲入拜克 斯與其前雇主的這場私人爭論與對抗之中;他同時強烈要求讓這件事交由當事的雙方自己去協調處理。他曾經讓使館同拜克斯產生過關連,他絕不想再重蹈覆轍犯下 同樣的錯誤。毫無疑問,此時喬丹的內心裡,對拜克斯此人以及他的所作所為,所具有的厭惡之情實在已是無以復加。
 
外交部接受了喬丹的這份異議,並將此情況轉告給了約翰‧布朗集團,但是該公司方面並沒有因而打算就此放棄,這包裹裡到底是裝著什麼?我們無法得知,但很顯 然地是造船公司認為極其重要之物。隨後,公司向外交部提出了正式的相關申請,在還沒有得到正式回覆之前,該公司已經悄悄展開非正式的接觸,在北京使館裡的 副領事麥爾斯‧藍普遜,接獲一個友人同時也是伊頓公學校友史蒂芬‧嘉士理(Stephen Gaselee)的 一封來信:嘉士理是個典型的學者,一個愛好收藏書籍的人,劍橋大學馬德藍學院的研究員,現暫時受雇於外交部,從事同盟戰爭宣傳的研究。嘉士理告訴藍普遜他 有一位朋友是約翰‧布朗集團和朝聖者集團關係企業的主管,這位友人前來拜託他一件事,他的企業之前曾委任艾德蒙.拜克斯爵士在中國為他們工作,但是他在西 元一九一七年八月不告而別。
 
公司方面有理由相信,當這件事發生當時,拜克斯曾在使館裡留下一個裝有文件的簽封包裹,其中絕大多數文件都是屬於公司的,拜克 斯並交代只有他或他的代理人才能拿取該包裹。嘉士理問藍普遜是不是能幫忙探知上述所言是否屬實?如果真是如此,那是否能幫忙安排讓這包裹在當有該公司代表 在場時才被拆封打開?嘉士理細心地不忘在信尾加上一句,藍普遜「對我們的宣傳工作向來是位很棒而慷慨的支持者」。
 
公使已經公開地宣稱了他所持有的反對立場,外交部也已經轉達了此事,藍普遜因而對這封私人的信函,採取謹慎的態度來拖延做回覆。但是約翰‧布朗集團並不接 受這次的挫敗,兩週之後,集團的主席查理斯‧麥克勞倫爵士決定要找最層高的主管出面來做仲裁並討個公道,他直接向外交部長請援求助,於是部長介入此事並發 了封私人電報給喬丹,請他將包裹留置在使館裡直到雙方對此問題有個妥善的解決。然而,喬丹也採取了拖延戰術,來個置之不理什麼都沒做。
 
在十二月五日,這個 僵局終於隨著拜克斯的回到中國而打開了,他私下去找了他的那位外交官友人並取回了這個包裹。最後當喬丹終於不得不屈服在外交部長的壓力下要採取行動時,才 得知一切都已經太遲:包裹早已不在使館的手上了,喬丹派了人去找拜克斯,拜克斯則宣稱這包裹已經在倫敦的律師事務所裡,他的那位家族律師敏卿先生的手上 了,敏卿先生也已得到他的指示,會安排處理那些該公司如想取回文件時所需要的條件事宜。約翰‧布朗集團亦曾寫了封信透過外交部的管道由私人傳遞到北京給拜 克斯,但是這封信最後也是同樣被轉交到敏卿先生的手裡去了。
 
就這樣,拜克斯在約翰‧布朗集團擔任北京代表的這份工作,就如同在美國銀行卷公司擔任特任專員的工作那般,都是在他的律師們手裡做了最後的了斷和結束。他 們之間的協議,如果有的話,最後是如何達成的?我們實在無法得知:因為這次,使館沒有被告知這次協議的條件內容,而使館也樂得置身事外。我們僅知道拜克斯 宣稱公司欠他三萬英鎊,或許這個金額就是他以手中的文件欲向公司勒索所要的贖金數目。如果真是這樣,他可是要失望了,因為在約翰‧布朗集團所能找到的所有 會計帳目文件裡,並沒有紀錄顯示,拜克斯在離職後,曾再從該公司拿到任何一毛錢。
 
在拜克斯的這一生裡,做為一個企業家的生涯故事,就到這裡完全結束了。這是一段相當輝煌的生涯─或者該說是相當輝煌的白日夢─在當它在還未幻滅之前。一支 支的艦隊,數以百萬計的鈔票,交戰國之間的武器,宮廷裡的珠寶,都是這場幻夢裡的真實內容。而內閣的部長們,企業界的巨頭們,位居高位的金融家們以及派駐 四個國家的全權公使們,全都通通涉入其中。
 
但是現在,這一切都已成為過去,那位令他懼怕的霍爾,是讓拜克斯這整個投機冒險的大堆頭猝然瓦解崩盤的催化劑, 從此以後,大使們和生意人都會更加謹慎小心了,而我們再也聽不到那個活像是個企業家般的拜克斯。但是他因擔任約翰‧布朗集團的代表所引發的這個推銷戰艦的 幻想,卻沒有隨著這段時期的結束而輕易地消退。
 
在過了許久之後的西元一九三一年,拜克斯寫信給他在海軍擔任艦隊司令的弟弟羅傑‧拜克斯爵士,當時他已升任 第三海軍卿。在那封信裡他告訴弟弟,自己此時身受中國政府的委託,正在搜尋任何可購買得到的二手英國戰艦。一如往昔,這封信起先受到眾人所肯定歡呼,並認 真加以對待,只是終究被發現,這不過純粹又是他個人的另一個幻想罷了。
 
除了這次欲振乏力的迴光返照之外,拜克斯藉由經商致富的美夢,在他於西元一九二一年再度回到中國時,就已經破碎夢醒了。從這時開始,他的冒險活動將被侷限於文學的領域,而我們也將隨著他從戰艦和印鈔回到了日記、回憶錄和「宮廷密辛」(chroniques scandaleuses,法文,同等英文Scandalous Chronicle,原文解釋為literary work centering on gossip and intrigue at the court of a king.Memoirs relating the gossip of the day,originally a references to a life of Louis XI of France attributed to Jean de Tro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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