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荷普利醫師 Dr Hoeppli


瑞恩賀德‧荷普利(Reinhard Hoeppli)教授是新任的瑞士駐北京代表,他並非一個職業外交官,其實他的職業是內科醫師,對寄生蟲學有精專的研究。他是個無家累牽絆的單身漢,熱愛旅行並跑遍了世界各地。從西元一九三零年起,他任職於美國基金會創建的「北京協和醫學院」(現為北京清大醫學部), 此時他已遊歷遍中國各地並對此國家具有相當的瞭解。
 
在西元一九四二年一月,當瑞士政府接掌負責保護美、英、荷三國在中國的日本佔領區內之利益時,瑞士政府 方面需要找一個可靠同時對當地有相當瞭解的人來承擔這個重責大任。既然荷普利醫師的人就在北京垂手可得,而且在中國已有相當長期的歷練,於是政府便委任他 為瑞士榮譽總領事。荷普利在戰爭期間的那幾年裡,執行了這個職位所賦予的職責,同時因工作成效卓越而普遍受到極高的評價。在許多感激他的人當中,有位就是 拜克斯,荷普利除了以領事的身份之外,還以醫生的身份,同時給予了他雙重的協助。這時拜克斯因長期以來一直和使館裡的雅司普藍醫師有所爭執,故在「雙方的合意之下」早已斷絕往來。
 
荷普利醫師顯然是在拜克斯身上花了不少力氣,而且無庸置疑地,他同時也對拜克斯感到著迷:被他自身的個性、他所散發出的魅力以及脫俗不凡的談吐所深深吸 引。這位的窮困潦倒的英國爵士,有著高雅的個人特質,王爵貴族般的細緻禮儀,奇特的遁世性格,這些對出身於小康的中產階級,或許還帶有點天真的一個瑞士醫 生而言,他簡直就像是個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人。而他的那個世界也是那麼地奇特不凡!完全不同於這位善良的醫師截至此時所曾體驗過的─就如同他對我所描述過 的,「一個倔強、守口如瓶又古板的人,卻有著含糊其詞的言談與迴避閃躲的舉止」。
 
當然,因為荷普利醫師並不知道拜克斯的真實過去,他並不曉得拜克斯其實就 同他自己一樣,都是出自於一個善良的新教徒中產階級世家,對於拜克斯貴格會家族所經營的家族銀行、他年輕時期的揮霍浪費、他曾為鐵道公司、造船公司、印鈔 公司來擔任代表、他的那些詐騙行為以及滿腦的幻想,荷普利都一無所知。他只知道拜克斯所告訴他的;而此時的拜克斯─就如同事實上應是非常地清楚地─有著頂 尖超強的說服力。
 
在荷普利身上,拜克斯找到了一個最佳的聽眾,而被其性格所吸引而喜歡陪伴他的荷普利,則是鼓勵他多說一些。於是拜克斯便打開話匣子滔滔不 絕地述說著,將他這位聽得如癡如醉的聽眾帶進了一個讓人眼花撩亂的高層達貴的社交裡,回到那些早已被人所遺忘的文學及政治的年代中,而走入了世俗所禁忌的 黑暗幽處。 
 
荷普利醫師自己曾述說過他與這位迷人的英國爵士的第一次見面的情景,而這位爵士的性格讓他終其一生都難以忘懷:「當我首次看到艾德蒙爵士時的印象,就像是 看到一個儀態高雅,有著學者氣息的老紳士,他身著破舊但還蠻正式的黑色西服,但絲毫不減其風采而依舊迷人,言行舉止間帶著淡淡的老式禮儀的雅致。他的白長鬚令人望而肅然起敬,他的步伐緩慢不是很穩,讓人擔心他可能會摔倒。
 
他的手形狀漂亮而白晰,有點像是女人的手;雙手動作時帶著神經質而常會顫抖。他的眼睛 非常奇特,如同我在許多次探視他時所觀察到的,他的眼睛能在短短剎那的時間裡,接連顯露出許多差異極大的不同眼神。他的眼神可以在前一刻還是安靜平和得如 個老學究般的模樣,和他的白長鬚、衣著以及優雅的風範配合得天衣無縫;但在突然間,就變得像是個處於宗教入迷狀態的僧侶那般的眼神,然後接著又變得像個猥 瑣的老色狼臉上所帶著慧黠奸詐無比的眼神,讓他的臉有著幾分神似在義大利佛羅倫斯的碧提宮(Pitti Plalce)裡,那幅由提香(Titian)所畫的油彩畫裡的阿雷提諾(Aretino)。
 

是他的眼睛背叛了他而透露出,第一眼所給予人的那個老學究的絕對印象,並非是他完整的性格,而只不過是其性格中的一部份罷了。逐漸地,在有更深入的接觸之 後,你會對他有截然不同的感受,發現儘管他已年邁並有著些病痛,但內心依舊色性高炙不減,並在克服突破了某些外在禁忌的圍籬後,藉由淫穢的縱情放肆,揭露 出他性格裡性好漁色的一面。在這些放肆的時刻裡,一個沈溺在昔日美好回憶裡的老淫蟲的那種意象,偶然會透過他獲得真實的呈現。

他過去常偏愛身穿一件深色的中國長袍,這樣的穿著能讓他覺得不受到時間的約束,可以身處於昔日帝皇的羅馬建築物裡,可以回到文藝復興時代的背景裡,也可以 是在康熙時期耶穌教會的一間書房裡。當他坐在英國使館裡暫居住處前的陽台上時,他通常會頭戴一頂黑色的中國便帽,該帽依古老的中國風格,在帽前鑲有一顆大 大的紫紅色水晶,。在炎夏的那幾個月裡,他還會換上件黃色夏布所製成的輕薄中國長袍。
 
他是個美食主義者,偶爾也會放縱一下自己,來享用些價格昂貴的小東西,譬如說是不合時節的草莓和蘆筍,那些以他微薄的生活津貼幾乎是買不起的巧食。他還喜 歡嗜嚐好的葡萄酒,尤其是法國波爾多及勃根地兩地所產製的。截至目前,如我所能確定的,他從未沾染過吸食鴉片,但每日服用很多結晶狀的咖啡因,而在他有生 的最後一年裡,還服用大量的安眠藥及藥片。
 
他的言談總是生趣盎然,所談及的主題極為廣泛,這是個不變的大原則,但他較偏好那些有關歷史事件、文學的以及情色的主題。他是個喜愛收藏書籍的人,同時(如他告訴我的)曾將個人為數龐大的中文及滿州書冊及手卷收藏,全都捐贈給牛津大學裡的伯德雷恩圖書館....」
 
在前面這段敘述裡,至少有個細節是我們從來完全沒聽過的,「一個猥瑣的老色狼」,「色性高炙不減」,「淫穢的放肆」,「一個好色的老淫蟲」,「情色的主 題」─這些在他先前過去的經歷裡,我們從來不曾看到過他在關於這方面的任何蛛絲馬跡,沒錯,他是曾在為「北京宮廷年鑑備忘錄」準備翻譯稿時─無傷大雅地─ 選用了些有關太監及姨妾來做為主題,但是在此書被出版之前,他卻因對書的內容有所疑慮而宣稱這些內容淫穢不雅,會破壞這書自身的聲譽:這個想法讓濮蘭德深 感不以為然並輕蔑地將其否定了。
 
在西元一九二零年代裡,那些在中國最瞭解他的人─如威德若、諾瑞司主教─他們都十分確定他這個的人「沒有邪念」。後來,就 在從此刻回溯三年,當時他還憤怒地斥退有關他是同性戀的謠言毀謗,表示他對此「變態的嗜好」深感厭惡─並還將此癖好推諉給其他的人。但或許那是因為在此之 前,他不曾遇到過一個像善良的荷普利這樣友善的心理治療師,來幫助他「克服突破了某些外在禁忌的圍籬」。無論如何,這些外在的禁忌圍籬已全都被突破克服 了,而這個最後終於得到解放重獲自由的老淫蟲,即將對這些被打破的禁忌高歌歡唱出一些勝利的讚頌。
 
此外另一個拜克斯在晚年所打破的禁忌是,他對英國的愛國熱誠,至於他的這種情感或許根本從來就沒有強烈過,他總是以一個世界主義者、一個唯美主義者來自 居,他向來不喜歡英國對中國所抱持的政策,而總是支持著日本的作為。但是此時,他對自己祖國的憎恨厭惡卻變得異常地強烈,就連能夠接受他的幾乎所有言行的 荷普利醫師,都對他那些激烈的言詞感到震驚,荷普利說,在太平洋戰爭期間裡,他從未聽過「任何一個英國人,尤其是個受過高等教育並且有良好的社會地位的人,像艾德蒙爵士那般地數落英國、英國政府以及英國人的普遍性格,同時在北京的英國社交圈裡,也沒有人會像他那樣地盛讚德國和日本....他似乎為日本取 得的勝利感到高興,就像自己是個日本人似的,並以殘酷地紀錄著盟軍各項的軍事挫敗為樂,尤其是英國軍方在戰爭第一階段裡的戰敗失利。」在這方面,荷普利偶 爾也不得不提醒告誡對方:畢竟他自己的身份是英國在遠東地區利益的正式官方代表。
 
有兩年之久,荷普利持續地關照著拜克斯在真實生活裡或是虛幻世界裡的實際需要,愈來愈加著迷地傾聽拜克斯述說著那些由他所誘導出來的故事。有連續好幾個月 的期間,他每天都去探望拜克斯,他覺得這個經驗真是叫人難忘。在事隔多年之後,他感謝命運巧妙的安排讓他「接觸到艾德蒙爵士,一個曾身處於在藝術、文學上 皆有輝煌成就但早已消逝的世界裡,以及曾在那奇特不凡的東方宮廷裡遊走了那麼多年的人,是以能藉由他多采多姿活靈活現的述說,讓那些曾與他接觸過的歷史人 物彷彿像是又活了過來,並經由他的嘴又開口說話了。」
 
但是荷普利自問,他是不是該獨享這個豐盛的經驗,這些奇特又真實的故事呢?即使這些並不是他自身的體 驗。拜克斯已年邁而貧困;然而他擁有這些珍貴無價的回憶可以拿來流傳予後人,當然可以就此事來做些安排....荷普利寫道,「不管這些故事有著何種的歷史 價值,但如果就這樣地讓它們失傳了,似乎是件很遺憾的事。為了要保存這些故事,同時有個好的理由藉口,好讓我從我個人的收入裡來為他他提供一個額外的財源 收入」,他說服拜克斯提筆寫下他過去的這些經歷,「然後把所寫的手稿賣給我,就像個職業作家所會做的那般」。
 
拜克斯對這個提議感到很開心,他顯然是對他的過去早已深思熟慮了好些年。他不是已見過並玩賞過,據他自己所稱,出現於西元一九三二年(如果之前不曾出現), 然後在西元一九三四年又再度銷聲匿跡的那本李蓮英的回憶錄嗎?他不是曾建議過濮蘭德「你自身的回憶錄將是會很有趣的」?他不是在那個同時也曾誨澀地暗示 過,他自己也曾擁有過一個有趣的生活「以一種隱密的方式,居於幕後的」?但是拜克斯永遠需要一個合作的伙伴,一個「編輯」,一個能夠驅使他投入工作,並對工作來做出安排的人。
 
在過去,濮蘭德提供了這項功能,而在此時,荷普利取代了濮蘭德,就如同當年濮蘭德取代了莫瑞森是一樣的。所以再一次地,拜克斯將提供 有關過去的真實資料給這位「編輯」,由他來將這些資料公諸於世。唯一不同的,這次拜克斯所提供的將不再是翻譯稿:而將是對他自身所經歷過體驗的直接回憶, 不再受到任何已存在的原稿所牽絆,那怕即使那種牽絆是非常寬鬆的。
 
同時他也不會受到因「編輯」個人對事物已具有的瞭解所產生的限制,因為荷普利對拜克斯早期的生活能知道些什麼?除了拜克斯在那些誘人的獨白裡所曾告訴過他的之外,他真的是一無所知:那些拜克斯曾以他那敏捷、生動、詳盡又有著絕佳連慣性的想像 力所做過的獨白,此時他可以無拘無束地將那些內容就任何方面盡情地來做擴充和發揮。
 
於是拜克斯放手開始投入這個工作,這個對他過往生活的重建工作讓他的靈魂重新甦醒了過來,而那些「外在的禁忌圍籬」的撤除,也讓他手中的筆獲得了解放的自 由。寫作本身被證實就是治療的一種方式,當他在從事寫作時,他的身體健康狀況有了明顯的進步,而他的精神狀況也早在他加入羅馬教會時就已經獲得改善,這些 是發生在西元一九四二年夏天的事。他此時嚴肅地以一個天主教徒自居,在簽名時喜歡把自己的名字簽在另一位更有名氣的皈依者保羅‧拜克斯的姓名之後。
 
荷普利對拜克斯在宗教上的轉變感到有些困惑,他無法從中察覺到有任何宗教上的意義,因而他做成結論認為,這其中必定是有著其他的原因:這個作為的動機,有 部分的確是因為他對「優美的宗教儀式」的喜愛,但絕大部分還是因為物質上的實際需要。這位孤獨無依的老人或許在敵國佔領下的北京感到有些迷惘,(荷普利這樣認為)「希 望藉由皈依天主教的信仰,期盼教會能施予他一直都很需要的錢財,最終還能提供他一個安靜的住所,一個與世隔絕、受到庇護的處所,像是一座有著古老庭院的修 道院,讓他可以在其中冥坐沈思,安全而遠離塵世」。
 
這是個老掉牙的話題了:我們可以回想起,在幾個月前,他曾告訴丹比女士,在戰爭結束之後,他要退隱到所 中國廟寺裡去,在一位善心主持方丈的庇護之下,他無疑依舊還是會對那些不光彩的題材來做沈思冥想。然而,如果這些就是他內心所真正期盼的,那恐怕是永遠都 不會成真。儘管他曾對羅馬天主教駐北京的主教,就如同之前他對英國國教的教主史考特及諾瑞司的那般,做過苦苦的哀求,但拜克斯並沒有從他的這個新教會那 裡,獲得任何實質上的助益。
 
正如荷普利所言,羅馬天主教教會太過於謹慎小心,不願意因為提供特殊待遇給一位敵國在此地的居民,而危害到自身在中國的日本佔 領區的地位,即便這位外國人或許根本是舉無輕重的。拜克斯從這次信仰轉變裡所僅獲得的慰藉,是從和一位沒唸過書的愛爾蘭神父會晤裡所得到的,這位神父的確 也是堅定的反英人士。但是在其他方面,就如同他的懺悔人(指拜克斯)所說的,「想要改變向我 這類的人的信仰,還不如去改變苦力的較快」。
 
這位志不同道不合的傳教士會將一些為了發送給眾信徒而大量印製的宗教圖畫帶到拜克斯的房裡去給他,荷普利說, 艾德蒙爵士就把它們放置於自己的桌上,往往一放就是好幾個月。每當寫到自己回憶錄當中最猥褻而難以下筆的章節部分時,他總會虔誠地注視著那些畫。
 
就這樣,在身心兩方面皆獲得重生之後,拜克斯寫作異常地迅速,而且充滿活力。從該年的年底起,荷普利就「開始經常連續地收到,他以纖細而非常神經質的筆跡 所寫成的稿件,閱讀起來還頗為吃力」。到了西元一九四三年的五月,首部的回憶錄被完成了,這是部約有十五萬字的作品,拜克斯替它下了個標題叫做「滿州的沒 落」,回憶錄裡生動詳盡地描述了他個人神秘的經歷,以及從他於西元一八九八年抵達北京開始,直到十年之後皇太後逝世為止,在這段期間裡。
 
他與滿州宮廷之間 迄今不為人知的關係。接著他又開始撰述另一部新的回憶錄,他加快了步調,在他那不凡的回憶裡做了更為深入的探究,到了六月底,他又已另外寫下七萬字,成了 第二部的作品。這本他取名為「已逝的過往」的第二部作品的內容為,有關他早年的生活、朋友情誼以及在他未來到東方之前所做過的幾次旅行的一系列短文隨筆。
 
荷普利打算在時機成熟的時候,將拜克斯所寫的這兩部回憶錄拿來出版公開發行,他對自己能扮演著拜克斯的「編輯」這個卑微的角色而深感驕傲。荷普利瞭解到, 的確是他沒錯,純粹就是因為他,才會致使有這兩本回憶錄的存在。就如同昂瑞‧維齊曾說過的,拜克斯並不是個「天才的創作家」:若沒有像濮蘭德那樣驅使著他 的合作關係,我們就不會有「『皇太后統治下的中國』和『北京宮廷年鑑備忘錄』那兩本精彩的書」,而若沒有海利爾和巴頓,我們也不會有那本修正版的英漢字 典。當拜克斯獨自一人作業時,到最後總是落得個一事無成,他需要一股外來的力量來促使他的作品成形;而讓他最後的兩部作品成形的那股力量正是荷普利。
 
當拜克斯完成「滿州的沒落」時,他已搬往在北京的另一個新址。在西元一九四三年四月,由於高血壓、暈眩症以及攝護腺和泌尿系統等等身體不適的問題,讓他無 法繼續寄宿在德國人所經營的客居宿舍,荷普利安排拜克斯住進了他認為合適的聖米客爾醫院,這是一家位於使館區內,由修女所主持的法國天主教醫院。在那裡, 醫院配給了他一間私人房間,而這房間也將是他此生所剩餘的最後一段時間裡最後的家。
 
這家法國醫院是由法國大使館來負責控管的,而在當時派駐在中國的法國外交官員們當中,恰巧有一位對北京和對拜克斯的名字這兩者都不會感到陌生,他就是霍隆‧德瑪積利(Roland de Margerie)先 生,他的父親比爾‧德瑪積利於西元一九零九年至一一年期間,曾擔任法國派駐當時北京滿州朝廷的公使。
 
德瑪積利告訴我,當隨著父母由北京回到巴黎時,他仍是 個十二歲的小男孩,有天在當地發現了才剛發行上市的法文版的「皇太后統治下的中國」,並迷戀地將該書拿來一讀再讀的這段往事的經過。如今,三十年過去了, 他又再度回到了中國,擔任法國派駐上海的總領事,在一次到北京的視訪裡,發現到那部偉大作品的年邁作者就正在那所法國醫院裡,他當然高興能有此機會來探訪 作者本人。
 
德瑪傑利先生說,「我發現他非常地虛弱,但是被給予了良好的照料。他非常熱情地接待我,因為我曾在北京度過我的童年,同時─也因為我認識他的弟弟們,那兩 位在英國的傑出海軍將領─但此時的表現就不是那麼地熱絡了。他是個能給予人深刻印象的人,蓄留著白長鬚,很有文人的氣息,當他告訴我當他年輕時在巴黎與外 爾德(Wilde,編劇作家)、維荷蘭(Verlaine,法國詩人)、瑪拉魅(Mallarme,法國詩人)等人之間的文人情誼時,顯露出了真正的愉悅之情。我該告訴你我還真為他感到著迷嗎?尤其當我問他是否可以再常常回來聽他講古時,他竟然答應了。
 
他還告訴我,在他同維荷蘭仍有聯繫時,他甚至還認識了瑞波(Rimbaud,法國詩人), 並就此主題告訴了我很多細節。有關瑞波和維荷蘭之間的關係,一份未經公開的目擊證人證詞,竟然在北京被我發現了!這足以令任何一個詩詞愛好者都為之而著迷 不已....」於是德瑪傑利把握機會向這位被他無意間發掘到的寶貴資源來提問,然後「根據我和拜克斯的談話,編輯了滿滿一個檔案夾的筆記資料,現在它們躺 在一只箱子底部的某處吧」....因為後來,當德瑪傑利在閱讀著熱心的何普利醫師所借給他的那些拜克斯回憶錄時,德瑪傑利先生開始有些疑問產生了。在回憶錄裡,存在著一些那位瑞士醫師沒有能注意到的,年代排序上顛倒的問題,但這些疑問都被「在北京的這位法國籍的活藏書庫」給發掘出來了。
 
拜克斯與德瑪傑利之間的對話,並不僅限於在一個有深度的文學領域。就如同何普利那般,德瑪傑利發覺到他的這位新朋友是個「好色的老淫蟲」,至少在言談中是 如此。尤其他「對同性戀深為著迷」並對描述自身之經驗更是津津樂道,德瑪傑利寫道,「他說話時所給予人的一言九鼎的感覺,以及令人望之生敬的威儀外表,與他那已為人所知的,隨時會被他任意吹噓的品德,這兩者實在是形成了完美的強烈對比。我又去看過他幾次;但是每次他都很明顯地變得更為衰弱。」他在西元一九 四四年的一月八日嚥下最後一口氣,死後被葬於北京平側門外的天主教查拉墓園,該處靠近於康熙統治時期曾在中國活躍過一時的耶穌會的墓地。
 
在拜克斯去世幾個小時後,(何普利告訴我們)就有位中國的年輕人造訪了瑞士總領 事館,並詢問是否知道拜克斯遺囑的內容。他尤其想知道的是,拜克斯是否就如所曾答應過他的,留下了一顆美麗的大鑽石要給他?結果在遺囑裡並沒有這樣的一個 事項,而在拜克斯的遺物裡也沒有如此的一顆鑽石:很顯然地,它僅是拜克斯週期性地,會想要將它們變成實際資產的那些幻想珠寶當中的一顆罷了。依據他立於西 元一九四三年二月十一日的遺囑,在他那微少的遺物裡,小額錢財給了中國的僕役,剩餘的物品則給他在英國的親戚,並要求他們「在我逝世週年紀念時聚眾吟頌, 讓我的靈魂能獲得安息」。
 
他所遺留下的似乎不是很多,在他死後,他的個人物品只有一些破舊的衣服,一個維多利亞時期製造的古老旅行鬧鐘,一些書籍,也全都 是廉價版本的,實際上一文不值。「他幾乎沒有任何亞麻材質的衣裳,沒有手錶,沒有袖扣,除了牢扣於他那頂中國小帽上的那顆紫紅色水晶之外,沒有任何形式的 珠寶首飾。」但是他在一只紅色的皮箱裡保存了記載著他繼承了家族世襲爵位的文件。在遺囑的末了,拜克斯表達了「對瑞士領事,瑞賀德‧荷普利醫師的仁慈、庇 護及善意,在此致上個人最深摯的感激。他從不吝於主動給予我的那些協助,是遠遠超過我所能充分地表達謝意的」。
 
事實上拜克斯真正所留給荷普利的遺產,是他那兩部的回憶錄,在荷普利此後的餘生裡,他一直保存著這份珍貴的遺物,等待著能將它們公諸於世的那天的到來;因 為拜克斯曾很清楚地表示過他自己希望它們能被出版發行,而荷普利也早已被他說服,而深信它們將對文學和歷史有著重大的貢獻。然而很不幸地,他必須承認,它們並不能被拿來公開發表─至少截至此時的情況仍是如此,因為這回憶錄的內容非常執妄地猥褻而淫穢。
 
但是誰說得準?時間或許會改變些什麼:屆時輿論的尺度或 許將會變得更為寬容,也更加自由;而這些現在不能公開發行的內容,到時將變得可以公開發表了。於是他預先為它們做好發行的準備,將原本有著模糊而難以辨識 的字跡的那兩份原稿,皆以打字機都加以重新謄打過,至於那些為數不少的中文漢字─因拜克斯總忍不住加以引用並展現他的書法技巧─都被荷普利原原本本忠實漂 亮地複製了下來。他一共製作了好幾套副本,然後整齊地覆以中國的書套。他還提供了必要的註釋,為作者在生前及死後都拍下了照片,準備做為兩部回憶錄的標題頁插圖之用,而身為「編輯」的自己,則是寫了篇有關拜克斯的「附記」,講述自己同作者的關係,以及這兩部回憶錄的起源由來。
 
其實我也是由這篇附記中才得以 獲知荷普利在這故事裡所扮演的角色。然後他就等待著,在此同時,他也告訴他的友人,他手上擁有這份文學的珍寶,而且要確保它們會被保存下去:因為雖然他承 認這內容不是很得體,但是他對其真實性可是絲毫不疑。
 
也難怪,他為何要懷疑?他認識拜克斯,和他有過實際上接觸,甚至可以說是很親密地,長達兩年之久,而其間從沒看過他有任何不正常之處。拜克斯在他眼裡可以 說是「精明的」,心智敏銳,記憶力精確良好,而且顯然是誠信十足。他有什麼動機要來欺騙他的恩人呢?就如同他的前任「編輯」濮蘭德所曾寫過的,在認識拜克 斯,熟識他三十年以來,「他從不會賣給我一件贗品」。既然如此,他的故事,儘管如因不當的闡述或概述而令人感到驚訝,但其故事本身是如此地有連貫性、如此 地詳盡、如此地寫實,在在都證明了這些都是來自於他自身直接的體驗。
 
此外,還有回憶錄作者本人所做的強調語氣式的證明,在這兩部回憶錄的頁首,拜克斯還各別附上一份,以立約發誓的形式所寫成的,明確而嚴肅地表示內容絕對真 實的聲明。他承認在經過這麼許多年之後,任何情節的「確切時間」或許「偶爾會因記憶而有誤差」,但是除了這些偶有零瑣的小過失之外,他「嚴肅而認真地,毫 無絲毫保留地,向全世界(Urbi et Orbi,同等英文to the City and to the World)」宣示他的正直誠信。
 
就如同夏洛克(莎士比亞劇中人物)所 言,「我會將偽證罪加諸於我自己的靈魂嗎?就算拿整個威尼斯來跟我換,也不會!」對在任何時間點的事物,如果他回想不起來,或者甚至是只要是稍有疑慮,他 都謹慎地對此段事物留下空白;因為他非常有榮譽感,在他那「容不下虛構和粉飾」的真實的回憶錄裡,如果有一字虛言的話,都會讓他感到可恥。同樣地,在作品 的內文裡,他也不時提醒讀者和自己,他對真實所做出的良心的堅持。
 
他堅稱他的作品「與藝術毫無關連」;而是對「親身一手所見所聞」的一份精確詳實的紀錄; 「從頭至尾絕無虛言」;「字字都可對天起誓」;「盧梭的座右銘『把生命奉獻給真象』(vitam impendere vero,拉丁文,同等英文 life to devote to truth )同 樣也是我永遠的座右銘」。一個將近盡「回歸於信仰」並預期用不了多久便將會見到他的造物者的人所做的,姑且不說是不祥的,如此莊嚴隆重的一番信誓,很難讓 人不予採信,所以荷普利醫師自然是認真加以看待。他「找不到理由去懷疑」拜克斯所寫的回憶錄,既使其中細節偶爾被他那異常活躍的想像力所加以宣染,但也都 是「依據事實的基礎而來」,如果與事實真相有任何的誤差,那也不過是細枝末節的部分罷了,並且是不自覺地這麼做而絕不是故意的:「艾德蒙爵士在撰寫『已逝 的過往』及『滿州的沒落』時,堅信他所陳述的都是事實。」
 
此外,拜克斯所述說得如此精確而有說服力的故事,也並非完全沒有獲得外界的任何證實。在開始閱讀「滿州的沒落」裡所揭露的那駭人聽聞的內容之前,荷普利從 一個拉黃包車的老車伕,聽到一則震撼的消息,而這個車伕自身也是個滿州人,或許因而才能得知他所說的事。在看到拜克斯已過世之後,這位老者告訴荷普利,那 位令人肅然起敬的英國人,在遙遠的過去,據說曾是慈禧太后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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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者 Shane 的頭像
Sha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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