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回憶錄之二 The Memoirs─Two


 

我這樣粗率大略地概述了拜克斯所寫的兩部回憶錄,還真深怕對它們是不公平的。然而在拿掉他所寫來用以佐證的那些詳情細節,排除去他那神韻十足活靈活現的生 動寫作手法,以及為了讓文章看似是真實的體驗,而所寫下的那些娛樂性頗高的對話片段之後,這兩部回憶錄所能剩下的,只有堆積如山的「似不可能」,而那些有 如瀑布傾落而下的皇冠及貴族配戴的小頂冠(coronets,此指回憶錄裡所曾出現過的顯貴人物)更是多到荒謬不合理的地步。

因此,讓我們別管人們是否曾相信過這些事情,甚至是他自己是否曾相信過(如果他真的信有其事),先不要以一種吹毛求疵地態度,像是要去斷定它們的真實性或是道德性,而以一種醫學臨床時的那種善意友好的心情,不是要去探究其中的真偽,而是要去找尋一個對於解釋何以他會寫下這兩部回憶錄,或是對於進一步解答更多的問題,能有幫助或是可能有幫助的,這樣的一個心理模式。

在這其中,最主要的模式已是相當的明顯了。拜克斯和一連串的人物,分別發展出一系列的社交關係或性愛關係─也更像是兩者兼而有之。而這些人物若不是在社會 上地位顯赫的,就是在文學造詣上享有著盛名。這些關係幾乎可以確定都是經由他的想像所捏造出來的,但是皆被刻意地構築進了一個他曾投注心力研究過的歷史架框裡,他費煞苦心巧妙地藉由對每個場景所做出的詳盡描述,組成了有如真實般的歷史,來讓這些關係能從中獲得演繹。最後還有一點,拜克斯在每個案例裡,總會 把自己同一個喊得出名字的人物來做連結並取而代之。讓我們舉幾個特殊的例子,就可以很容易看出這點。依年代排序,這些案例分別是法國詩人維荷蘭、英國首相 羅斯伯里勳爵以及慈禧太后。

拜克斯同維荷蘭之間的虛假關係,這是關於他早年的生活及同文人圈眾人情誼,那段傳奇故事及風流韻事裡的主要核心,他費了很大的勁來確保他對這段關係所做出 的敘述,若以當時對事實已知的理解來做依據的話,是無人能加以來反駁否認的。然而很不幸地,在這個案例裡,他的精心巧思顯然是枉然白費了。因為後人對歷史 所做的研究,填補了維荷蘭一生裡,那些原本是無人知道的空白歷史片段。

而拜克斯所撰述的這段與維荷蘭之間的故事也因而跟著崩潰瓦解,隨之而來的,在這部回 憶錄裡,他所費心虛構有關描述文人的這部份雄偉構築,也跟著被前者的瓦解所拖垮了,這段故事經以邏輯性來推演的結果,竟是沒有一項事物能得以倖免。也只能 說是我們的運氣不好,在他所虛構有關羅斯伯里勳爵以及慈禧太后的那兩個個案裡,我們就沒能有像這樣直接確切的反證,拿來做為反駁的證據之用,但是後面的這 二段故事,也會潰散在因維荷蘭這個案例的突然崩解而所導致的全面性毀滅裡。

當拜克斯撰寫他和維荷蘭的關係時─很明顯地,他手邊握有維荷蘭友人艾德蒙‧勒貝樂介(Edmond Lepelletier)所 著作的維荷蘭生平傳記─因他在註明內文的出處時,曾明白引用該書的頁數。而勒貝樂介在該傳記裡,對維荷蘭的生活所做描述當中,從西元一八八六年二月十日, 當他在其母親逝世後從巴黎寫了封信的那時開始,至西元一八八六年七月,當他住進巴黎的德濃醫院為止,這段期間是空白完全沒有記述的。

拜克斯知道維荷蘭之前 曾數度在英國的私立學校短期任教傳授法文,而且他也知道其中有一次,維荷蘭還曾帶了個年輕的門生路席安‧樂迪奴阿(Lucien Letinois)一 同前往。而拜克斯所做的事,就是偷機取巧地利用這本傳記裡留白的那段空檔,在前述兩個日期之間的時段,將維荷蘭帶到了另一所英國的學校─他自己的學校,並 以自己來取代樂迪奴阿的位置。這整個佈局安排是非常地奸詐巧妙的,在絕不與勒貝樂的那傳記裡已知的日期產生矛盾衝突的情況下,他在這當中安插進了同時期所 發生的一些事情,同時對可預期得到的不協調與矛盾之處,都加以防範避免了。他的故事就技術上而言應是無懈可擊的,要不是後來維荷蘭生平裡那段空白的期間, 在經由真實的資料來源所填補後,顯示出維荷蘭在那段期間裡,他的人一直都待在巴黎當地,根本不曾離開過。

完全一樣的過程,也可以在羅斯伯里勳爵的個案裡被發現,在這個案例裡,當時的外在局勢是非常清晰的,而拜克斯對此也有非常深切地理解。西元一八九零年代是 個同性戀在某些特定的文人圈裡頗為盛行的年代,而對同性戀的批判,在當時的輿論界也是同樣地蔚為風尚。發生在西元一八九五年對編劇作家奧斯卡‧外爾德的那 場審判,將此種對立的緊張推向了最高點。而在深受這類輿論所評擊或暗諷的人士當中,有位正是羅斯伯里勳爵。

維多利亞女王時代末期那些正直可敬的中產階級, 反正就是看不慣他那尊貴的華麗生活方式、喜好隱密享樂的癖好以及對賽馬的喜愛。有關他私生活的負面質疑早在私下廣為流傳著,而這些懷疑似乎也因他對自己私 生活的那種嚴密的保護而獲得到應證。據說他在那不勒斯(Naples,義大利南部港市)的私人別墅裡,會更放得開地來享受沈溺於他的個人癖好裡,但該處距離民風較傳統的卡布里島似乎也太近了些(當地的作家常會撰述有關勳爵在該地活動細節)。人稱「瘋狂侯爵」的昆司伯里(Queensberry)是當時能很敏銳地察覺到他人是否有同性戀癖好的人之一,他的小兒子阿佛列‧道格拉斯(Alfred Douglas)勳爵,在他眼裡就顯得跟奧斯卡‧外爾德走得太近了。

昆司伯里的長子壯藍瑞格(Drumlanrig)勳爵是羅斯伯里勳爵的私人秘書,而羅斯伯里勳爵幫他爭取到晉升成為大英帝國的貴族,封號為柯爾海德勳爵(Lord Kelhead)。這是政治上的一個權宜之計,因為這樣才能讓壯藍瑞格跟著他那擔任部長的老闆一起進出上議院。昆司伯里在長子被正式冊封成為大英帝國貴族之前,原本是同意此事的,打從開始就表示贊成;但是後來想到自己兒子將可坐進上議院,而自己卻仍僅是個沒有資格坐在那裡的蘇格蘭貴族(蘇格蘭的世襲貴族僅能選出十六個上議院的席次,任期至次屆選舉為止),這個想法深深地激怒了他,從這時起他就開始仇視羅斯伯里,老寫些充滿敵意的信函去冒犯他,同時也寫信向女皇及首相葛萊史東(Gladstone)去訴說他的不是,然而女皇與首相並不加以理會。

後來在西元一八九四年十月,壯藍瑞格於參加在英國西南部梭蒙謝德(Somerset)的 一次戶外打獵,在爬越柵欄的梯磴時,被自己的獵槍所擊斃。當時的狀況頗啟人疑竇,而據說壯藍瑞格是為了要阻止一樁醜聞被曝光才會選擇如此來自盡的。因而這 件醜聞被散播擴大到致使羅斯伯里感到困窘的地步,有人暗指昆司伯里對於羅斯伯里的怨憤,並不僅僅是因為他兒子被冊封的關係,而是因為羅斯伯里對他的長子有 著「不良的影響」。

這事件其中是否有任何的真實性,其實是很難發掘求證的。或許壯藍瑞格的死並不是件意外事件,壯藍瑞格的姪子,第十一代侯爵,當然相信他的伯父是為了防止一 件醜聞被揭露而自殺身亡的─而這個說法,他應該是聽他父親說的。此外,當時也有些事情經由旁敲側擊可以支持這個說法。但就算這個看法是真實而正確的,但也沒必要就將羅斯伯里給拖下水。羅斯伯里自身將昆司伯里寫給他的那些信件當做笑話看待,同時由他對昆司伯里的言行所做出的反應看來,他並不畏懼那位瘋狂侯爵 所能做出的最壞狀況。最後一個為羅斯伯里寫生平傳記的作家羅伯‧羅司‧詹姆斯(Robert Rhodes James)先生,在看過所有的相關文件資料後,認定沒有任何證據足以構成絲毫的懷疑,故對此事不與置評。

這些事情在當時不過是旁枝末節的瑣事:是屬於流言蜚語小道傳聞那一類的瑣事,稱不上是事實;而拜克斯卻在這些不是真實的瑣事上構築他自己的故事。他編造了 一些有關壯藍瑞格的詳細狀況,再搬借挪用了外爾德事件裡的一些細節,然後加入地名和人名,讓他的整個故事看起來精確而協調。

其中的每個環節都做了非常精巧 而適當的安排,他讓自己先牽扯上壯藍瑞格,把兩人都說成是羅斯伯里的秘書和所謂的「甘尼美得」(Ganymede,希臘神話裡侍神的俊美酒童),然後自豪地把自己放進故事的核心,以慢動作般的細膩來述說,自己在西元一八九三年的九月,是如何陪同首相在「般布果城堡」旁的「達梅尼宅第」(Dalmeny House)的 庭院裡共渡良宵....對於那些因還不瞭解拜克斯的個性故尚未具有免疫力的讀者而言,這個故事,就如同他的其他許多故事那樣,依舊是看似詳盡到不可能會是假的。

所有的細節都是那麼莊重地陳述著,謹慎地以文字記載著,他顯然是對於羅斯伯里的宅第、他的圖書室、他的政治伙伴、他的嗜好、他的性格、他的失眠症以 及他的私人癖好,有著瞭若指掌的精確瞭解,而這似乎也就是故事本身的真實性的一個證明。然而,這只不過是維荷蘭案例的另一個翻版罷了,但做了些必要的修正(Mutatis Mutandis,拉丁文,同等英文with the necessary changes)就是了。

最後談到慈禧,雖然據說皇太后對維多利亞女王曾極感興趣並表示過欽慕之意,但是這兩位長壽的女皇的道德觀是非常迥然不同的。拜克斯毫對慈禧的宮廷裡的情況 無疑是知道得很多,而且他對中國境內那些敢說敢言肆無忌憚的評論家們對宮廷所做的批評,當然也是有所瞭解。濮蘭德在西元一九一零年,「皇太后統治下的中 國」一書剛出版沒多久後,在寫給史帝的一封信裡,曾概述過那些人的公開批評,濮蘭德寫道,「他們堅稱她在太監們的協助下,曾將儒生及青年們引進宮裡(那是在第一次攝政的時期裡); 但是這項指控並無法獲得證實」。

皇太后的第一次攝政是從西元一八六一年至西元一八七三年;如果在她仍年輕的當時,真有其事發生過的話,那麼在她第三度攝政 的時候,雖然此時她已年衰,但為什麼就不應該會發生呢?就像維荷蘭在英國私校的執教,或是羅斯伯里被人說成和壯藍瑞格之間所曾有過的戀情,這每一個劇本皆 是可以由一個不同的新演員來重新做詮釋的;而這位新演員呢,當然不論在那個劇本裡,出現的都會是同一個人。

然而,對拜克斯而言,以他對顯赫達貴的特有偏好,要他拿自己來取代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儒生,那絕對是不夠的,他必須找尋一位不凡的人物,要能藉由此人來凸顯 自己,進而從中獲致一種奇特的滿足。在維荷蘭的個案裡,他所找的是那個他僅能從書上讀到的「俊美少年」路席安‧樂迪奴阿。在羅斯伯里的個案裡,他找的是壯 藍瑞格,因為他對壯藍瑞格有一種他所謂的「油然而生的同情」(拜克斯假裝自己是在羅斯伯里的客廳認識他的)。

而在慈禧的個案裡呢,他很顯然地是把自己同榮祿做了連結,那個太后最信任的大臣,同時也是她終身的情人─拜克斯相信是如此。當他第一次進宮對皇太后提供服 務時,他覺得「非常地不自在」,他這樣說,「好像每一雙眼經都盯著自己在看,太監們和宮女們當然都會臆測我入宮夜訪的目的:事實上,我曾聽一個很漂亮的滿 州女孩說,『喏,那個就是外國榮祿囉』」。拜克斯在回憶錄裡告訴我們,他將榮祿理想化了;他早已藉由那本他老是拿來當作證據的景善日記裡所顯現的權威性記 載,將榮祿塑造成「皇太后統治下的中國」一書裡的英雄人物。

如此這般,就是一個會經常反覆出現的模式。一旦我們認得這個手法,我們在這個模式再度出現的時候,就能夠非常輕易地將它分辨出來。拜克斯也不僅限於和那些 他或許認識,或者根本只是假裝認識的人來做連結,他同時還將自己和過去歷史中的人物做了連結。時間和空間的界線束縛都早已被他所解除了,他取材於法國作家 聖西蒙(Louis de Rouvroy, duc de Saint-Simon)所撰寫的回憶錄,義大利著名的騙子卡格力歐司楚(Alessandro Cagliostro)的詐欺騙術,以及各個時代裡及各個地方的「宮廷密辛」(chroniques scandaleuses,法文)將 它們融合在一起,構成一部令人難以置信的自傳。

而這部以想像力所虛構出來,絞盡腦汁小心翼翼所構築而成的自傳,搞不好連拜克斯自己都信以為真。正因為信以 為真,所以他才能以堅定不疑的信念,理直氣壯地來敘述他自己的故事,同時也能讓荷普利經由與他的對話而確信,是他讓那些「過去在歷史上他所認識的人物」獲 得徐徐如生的重現。在荷普利的眼裡,這位手部有如女性般的纖美、聲音磁性誘人、想像力豐富而外貌長相不凡的老者,是個「英國的貴族,他同法國詩人維荷蘭、 瑪拉魅、插畫藝術家比亞茲萊、美學藝評家裴德以及編劇作家外爾德等人都有親密的私交,更別提他和慈禧及對她的宮廷也有多熟」。

在這個拜克斯所寫的自傳的夢幻世界裡,有兩個反覆出現的特性值得我們來注意。其中之一就是,事實和虛幻之間沒有明顯的界線。其故事絢爛奪目的主軸核心,非 常明顯地,是件蓄意編造出來的藝術品,但是夢幻的織網究竟會在何處觸及代表著事實真相的堅硬荊棘呢?透過拜克斯式寫作所特有的昏暗朦朧微光,想分辨出到底是織網的細絲,還是荊棘的刺端,恐怕並不是那麼容易。在某些特定的時點,藉由外界所投射的光束,我們尚能做到這點,但若沒有外界所給予的指引,我們是永遠 無法確定這其中的真偽的。我們知道虛構在某個時點上會和真實相結合;但我們的肉眼卻看不見這個接和點。

因此拜克斯對自己在阿斯科特求學的那段學校生活的記述,往往是很精確詳盡的,他對校長及他部分的癖好所做的那些描述,已從別人的回憶錄裡得到應證。他對那 些為探究自然界歷史所曾做過的跋涉歷險、早期尚未發展成熟的電力照明、刻板的保王黨主義以及學校嚴厲的紀律所做的相關陳述,也都有可靠的目擊者來替它們背 書。但是有關校長逝世的這部分呢?校長在學期中因心臟病發而猝逝是事實;但是其他的部分─將樺木教鞭置入棺木裡─這段就是虛構的了。

我們可以證明這些是想 像的,因為他並非死於拜克斯腦海裡所深刻銘記的那個日子─西元一八八六年七月十六日,而是在四個月後的十一月一日;他也不是在阿斯科特鞭打那個名叫班戴爾 的男老師的時候過世的,而是死於伯明漢(Birmingham)的摩爾葛林(More Green)一 地;而且在當時,拜克斯也不在阿斯科特:他早已離開該校,人在溫徹斯特了。在這時點,我們可以分辨是真實的或是虛構的,因為實情真相有著公開的紀錄可憑藉 對照。但在拜克斯的私生活裡,卻沒有類似的外部參考資料可供查證之用,因而當我們絲毫無法單憑他所做的敘述來相信任何事情之時,我們也不能篤定地認為他那 些看似不可能的事就應不是真的。既然他那麼喜愛不時地引用外語─他的座右銘或許該是赫西歐德(Hesiod,希臘詩人)所說的:

我們知道該如何撒謊,讓謊言就如同真實的那般
當我們有需要的時候,也知道要道出原本的真相

第二個會反覆出現的特性還蠻有趣的,就是他會將歷史上或文學上的情節或文句加以串改再據為己用。這是他的一個會頻頻出現的特有癖好,像是法國凱薩琳皇后及 亨利三世在宮廷裡的情景,或是羅馬共和末代衰亡時期的陰謀事件,都成為了他在撰寫滿州帝國時內容裡的文句措辭或描述;所以慈禧太后在臨終前嘴裡竟會說出凱 薩琳王后(英王亨利八世之妻)的遺言。這個癖好是值得注意的,因為同樣的這個怪癖,也被樂威頌在景善日記裡所發覺,在記述義和團拳亂的那個段落裡,他發現榮祿竟會重述著法國主教塔里蘭在評論有關拿破崙謀害翁格易恩公爵(Duc d'Enghien,法文)時所說過的話。

這些描述得非常詳盡的伎倆把戲,它們本身或許具有某種意義,但在這兩部回憶錄裡,從頭到尾它們都只是依附在一個一以貫之的核心主題上:拜克斯對性的執著迷 戀。我們察覺到,這份迷戀是在他一生裡的較晚期才出現的。而就我們所看到的,它是在拜克斯自身幻想的最末階段才被加入的;要不然,至少在他早年的時期裡, 它是完全被壓抑住了。這份迷戀產生出現的過程,有部分的脈絡曾顯現於西元一九三零年代,在他所寫給濮蘭德信裡,他在那些信裡提及有關李蓮英及景善兩人的日 記。

在西元一九三三年一月,拜克斯曾告訴濮蘭德,提到回憶錄這個話題呢,他自己也「曾擁有過一個有趣的生活,雖是以一種很隱密的方式,居於幕後的」;這個難以 理解有如謎般的說法正是暗示著,在當時他已動手正在杜撰或是幻想著一部虛構的自傳,就如同回溯到西元一九零九年,他早就拿來欺瞞他的生意伙伴們時所用的那 種華特‧米提(美國作家James Thurber筆下的一位有嚴重幻想症的虛構人物)式的表達方式。

毫無疑問地,這是一個結合了在文藝界、在上流社會以及在紫禁城,以這三個場景融合虛構而成的浪漫歷險故事,畢竟自從他在西元一八九九年,捏造 或偽造了讓清朝海關總稅務司羅伯.赫德爵士印象深刻的那些由名人所寫的推薦函之後,他就老是裝成熟識那些達貴顯要。幾年之後,在西元一九三七年八月,當維 齊首次拜訪拜克斯時,他就對維齊細述過這部他自己才剛剛捏造出來的回憶錄當中的一段情節,憶起了自己是曾經如何到亞斯納亞‧波利亞納的莊園探訪俄國小說家 托爾斯泰。

在同年的十月,他又告訴濮蘭德有關他與編劇作家奧斯卡.外爾德及他那夥友人之間的情誼,但甚至在當時,他仍宣稱對他們的那些「墮落的不正當嗜 好」一無所知,而任何將他說成同他們一樣的暗示,皆是「最不真實的說法」。由此觀之,那些足以構成這兩部以幻想虛構而來的回憶錄所需之成分內容,此時在他 的腦海裡無疑早已形成,雖然負責將這些零散的片段協調地串起來,並給予它們一個駭人的執妄風貌的那個性幻想,在這時尚未發揮它的功用。

毫無疑問地,拜克斯至少打從心裡面(in pectore,拉丁文,同等英文in the heart)是 贊同這些癖好的。 他曾就西元一八九零年代裡,在文藝界所流行的同性戀圈內的情形,盡其所知地做出過詳細的描述。即使這僅是柏拉圖式純精神上的,至少也是他自身喜好的一項證 明。但是沒有人曾指控他的生活不檢點,莫瑞森是說過他曾涉及奧斯卡.外爾德的醜聞沒錯,但是莫瑞森的消息來源是輾轉了三手聽來的,而我們唯一所握有的證 據,也只是他在牛津的那位友人麥司.比爾普所說的,當時拜克斯正為外爾德的訴訟官司在募款罷了。

而從我們對拜克斯經濟活動情況的理解來看,我們或許可以懷 疑這些募得的錢─就如同為印刷他自己的字典所募集的款項那般─也可能不會依照原來募款的目地去使用。後來在北京,大家都說他的生活是無可責難非議的,或許 真的是這樣子。而在他回憶錄裡所描述的那些粗魯的行徑,以及所呈現出來的荒誕怪異的自我表現,似乎並不代表著,那就是他對自己在真實世界裡的縱欲生活,所 做的一種誇大之言詞,反倒像是,他在經過長期的壓抑後,所做的一種解放抒發,就像一個飢渴難忍的人所產生的海市蜃樓。

諸如此類的虛幻空想,無疑是在一種缺乏社交的遁世生活所導致的空虛裡,茂密地繁延拓展著。自從我讀了艾德蒙‧拜克斯爵士所寫的回憶錄之後,自己覺得對基督教沙漠修士(desert fathers)所擁有的那些駭人的幻想,以及對基督教禁慾修道創始者聖安東尼昆在身處荒野時所產生的那些綺麗的虛幻誘惑,都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拜克斯直到了他的晚年,在他內心的那些長期的壓抑才得以減弱,而英國僑民在中國境內所遵循的傳統也已逐漸消失,所以當荷普利醫師(人們說他有著同樣的嗜好)以化解式的精神心理療法來開導他時,在他內心裡壓抑深積的那些幻想才會被釋放出來,充斥在他長年以來對高尚而隱密的社交圈及文人圈所具有的那些不實的想像裡面,繼而大放異彩。

然而,即使在最不可靠的虛幻空想裡,也有著其內在的合理性。把注意力從拜克斯回憶錄裡那很明顯是淫穢猥褻的內容,轉移到其中所精心巧妙地隱藏著的目的,是 件很有趣的事情。我們可以略過他所捏造的那個有關自己是如何獲得了那些有名的書籍收藏和手卷,並因而可藉使自己對參與了在北京的那場公開掠奪一事應予免責 的那段荒謬的故事。我們並不確切知道他是如何獲得那些珍寶的─是不是在義和拳亂期間,藉由掠奪所獲得的?因為我們明確知道他曾因此被逮捕過,而他自己也宣 稱過,他奪佔了景善的日記以及許多珍貴的書籍和文件。

還是這些收藏品都是在事過境遷之後才購得的?是在西元一九一一年的那場革命之後所伴隨而來的,那些對 掠奪品賤價拍賣出售的場合裡所購得的。這個問題並不重要,較有趣的是,拜克斯在回憶錄裡狡猾奸詐地所設下的機關,試圖藉此來加強他那件最成功的偽造作品─ 景善日記本身虛假的真實性,並暗中地來破壞對這本日記所曾提出的某些特定批評。在這裡我們所看到的,絕不是在潛意識壓力下,隨機所產生的漫無目的之幻想, 而是由一個力求精確完美而且是才智非凡出眾的人,在確切知道其目的並刻意地選擇其方式的情況下,所做出來的成果。

因此,在他的回憶錄裡,拜克斯曾描述過自己在西元一九零二年,同榮祿及李蓮英所分別做過的一番由他捏造出來的對話。在這兩段的對話裡,他告訴我們,話題都 落在那本他聲稱當時已握有達兩年之久的日記的原始主人景善的身上,縱使他從無法解釋,為何在接下來的七年裡,他不曾向任何人提起過這本日記。

拜克斯曾分別向榮祿及李蓮英─如同他告訴我們的─偶然不經意地問起了相同的一個問題:景善到底是聾到了什麼程度呢?他真的能聽到並聽懂別人的談話嗎?他告訴我們,兩人都給了同樣的回答:景善只是有點耳背,「他的耳聾大部分都是因政治因素考量而裝出來的」,景善藉此以求明哲保身避免涉入:「每每當他被問及尷尬敏感問題之 時,他總是裝聾而故做不聞」。

一個不曾費心去研讀該回憶錄的讀者,或許會對為何要將景善耳聾的這個主題,在這些談話裡這麼刻意地去再三強調而感到困惑不 解,這個答案其實是很簡單的。樂威頌在他對景善日記所做的批判裡曾經表示,對於很顯然是耳朵全聾的景善,何以能在他的日記裡記錄下他人如此詳盡的對話內 容,感到納悶不解。因而拜克斯才會在西元一九四三年的時候,將早已成為孤鬼遊魂的榮祿和李蓮英給召喚了回來,讓他們重回到西元一九零二年的時點去做個先發 制人的說法,以回堵住樂威頌在西元一九三七年所提出來的異議疑點。

在這個相同的話題裡,根據拜克斯所言,榮祿曾附帶地對景善所知的那些事物的可信度表示同意讚許,他解釋說,「景善這個人有同他人閒聊的習性,凡事他都想知 道其中的內情,年邁的王文韶曾提供了他不少消息,事實上他還不止一次把自己的日誌借給景善來謄抄」。最後的這個陳述多麼漂亮地就破解了樂威頌最具殺傷力的發現─那個曾讓濮蘭德震驚不以的發現─說景善日記是依據其他的文檔書類,尤其是王文韶所公開發行的日誌,所構築而成的!

以這樣的手法,拿虛構來支持想像, 以捏造來支持偽造,於是這整棟毫無根基的大廈,在沒有被碰觸之前,似乎是合情合理而緊密地連貫著,不需藉助任何外力就能獨自矗立著。而這個最終的說法,應 該也是取代了拜克斯他自己在西元一九三七年十二月私下寫信給濮蘭德時,所給的那個版本,換句話說也就是:是王文韶「因為有需要去查證日期的緣故」而向景善 借了他的日記。

但是拜克斯在他的回憶錄裡,不會就僅僅是捏造些對話而已:他還會編造出整套的故事來讓他在當時和在過去時間裡的那些虛構造假變得有憑有據。為了讓自身在中 國的那番經歷以及同宮廷裡的親密私交這段故事能有所憑據並能獲得證實,他訴諸於兩種特定的資料源頭。第一種是他自己的紀錄,他向我們保證說「我保存著與皇 太后及其一干人等之間秘密往來的極其詳盡之記錄,也保留著太后所親筆寫給我的手諭和便箋」,但是何其不幸,他所有的私人物品文件在西元一九三九年,全都被 他自己那些「不忠不義的僕役們」所銷毀了,「以致於我大量的藏書以及手卷全都化為烏有」!因此要知道詳情內容,我們所僅有的,就只能靠他所記載的那些回憶錄了。

而現在,我們或也已開始對此感到有所疑慮。幸虧第二種可供佐證的資料來源,依據拜克斯所言,仍然存在並可得到,而且也來得較為客觀,因為這又是一本 與此沒有關連的中文日記:(還用說嗎?)正是我們那位老朋友太監總管李蓮英的日記。

在拜克斯的腦海裡,竟是經常如此不斷地想到李蓮英!那位支配著「皇太后統治下的中國」的大太監總管。拜克斯這本時而稱之為日記,時而稱之為回憶錄的傑作(李蓮英日記), 每每在相隔相當的時間之後,就會從陰霾的薄霧裡浮現,就像某些每隔個大約是九年就會被人所目擊看到,然後接著又再度消失無蹤的著名海怪。拜克斯的這隻海怪 是在西元一九一二年至一五年之間,首次游進了他信件裡的字裡行間,當時只是個巨大朦朧的幽影,拜克斯並未對它多做解釋,也沒加以來形容說明。

它的第二度浮現,是在西元一九二三年的時候,這一次拜克斯可是捉住它了,並將它連同他所創作的翻譯稿一併囚進了英國牛津大學的伯德雷恩圖書館。可是當威德若前往該處要 檢驗它的時候,它又再度脫逃,潛回到中國的海域裡。直到西元一九三二年,它又第三度現身了,正如從無人所能理解的,這次是由它的作者的侄孫所擁有,此時他告訴我們說,它從頭至尾就一直被握在這位侄孫的手裡,是他叔公直接給他的─只是當那些對拜克斯早先曾提供的文稿的批判攻訐,在西元一九三四年又再度被認 真地掀起時,它又第三度宣告沈寂消失無蹤了。

然而它在西元一九四三年突然又冒出來,而這次是在拜克斯他自己的回憶錄裡。這時他告訴我們,其實他從西元一九 一一年起,就一直擁有著這本日記....而這個新版本毫無疑問地會讓濮蘭德大感吃驚,因為他在西元一九三四年時,本還打算同拜克斯合夥,來向李蓮英的那位 侄孫購買這本太監總管所撰寫的日記;但是拜克斯回憶錄的讀者們應該是不會去注意到濮蘭德的,因為拜克斯早就警告他的讀者們,說濮蘭德是個不稱頭的合夥人, 同他在一起共事,自己的天分才華一度曾受到不公平的束縛限制。濮蘭德的大方慷慨、圓融的處事手腕、長久不斷的支持以及「精湛的文筆風格」曾經是那麼地被他 所盛讚,而今此時卻變成了他筆下的「一個令人憎厭的性格,一個人渣(la lie du peuple,法文)」,「我的敵人,濮蘭德」。

讓我們還是回來繼續談談李蓮英的日記吧,一如往常地,拜克斯以清晰而精確的手法來敘述他是如何獲得這本珍貴的日記─就如同他在陳述發掘景善日記的經過時那般地清楚而詳細。這個故事起始於西元一九零二年,(他說)當 他進入北京紫禁城,把皇太后不在的期間所代為保管的那些宮廷珍寶歸還給她時,在那趟著名的造訪裡,他首度遇見了太監總管本人。在那個場合中,李蓮英向他吐 露「他有一本從進宮後就開始撰寫的日誌,裡面記載了他所知道的,所有關於老佛爺生活中的事情,而他很樂意把它借給我」。

李蓮英當時似乎沒有將該日誌借給拜 克斯讀閱,而如果他那樣做了也的確是會很突兀,因為他自己的老主子還建在,而拜克斯不過是個才剛認識,也不知道任何底細的人,何況他的前任總管安德海,就 是因點小事被斬首處死的。但六年之後,拜克斯同李蓮英已變成了熟識的朋友(根據拜克斯所言),當老佛爺才剛死去─或者,如同拜克斯此時的說法,才剛被暗殺─(拜克斯說)有天,李蓮英到我家中來,看似蒼老了二十歲,淚眼裡充滿了悲戚,當談及皇太后的逝去時,我們兩人都不禁又熱淚盈框。

他隨身帶了一只箱子,裡面裝著打從他在光緒五年(西元一八七九年)進宮後開始,直到慈禧過世為止的這段期間裡,他始終持續不斷一絲不苟地書寫著的那些日誌,而今就如同那位「受到老天眷顧的聖賢」(Blessed Sage,此處應是指已死的慈禧), 他也倦筆了。他要我來掌管這些,由三十到三十五本紙質粗糙而像是一般中國商人所使用的大帳冊所構成的日誌,「既然老祖宗成為天庭的嘉賓,我的位置朝不保 夕」李蓮英說,「新的攝政王並不眷顧我,我希望他將袁世凱那個叛徒斬首處死,讓他活著,我的性命實在旦夕:因為只有我和崔總管確切知道,是他殺了老佛爺。 請答應幫我保存這些日誌,但是在我往生後的十年裡(譬如說)別去覽讀它們,因為我忠實地寫下 了我的想法,而有些地方你可能會不以為然。相信我,自從光緒二十八年,西元一九零二年,我們相遇那天起,我就一直是你忠心誠摯的朋友!我往生後,你可以將 這些日誌視為你的財產;因為我的後人對我的所見所聞一無所知,對他們而言,這些日誌沒有太大的意義,正有如對牛彈琴。」

這個說法對拜克斯所曾給過的第三個版本裡的那位李蓮英的侄孫而言,真的是很過份,根據那個版本,這位侄孫直到西元一九三二年的時候,他的手裡都還握有著這些日誌的原稿哩。但我還是回到這第四個版本,繼續來講述拜克斯在回憶錄裡所寫得吧。

「很自然地」拜克斯說,「我不能拒絕這麼誠摯的一個要求」,因而(他告訴我們)他 接受了這些日誌。他花了很大了力氣做掙扎,才做到曾答應過李蓮英的其他要求,克制自己在漫長的禁忌期間裡,不去開啟翻閱那些誘人的日誌。因為李蓮英是在西 元一九一一年過世的,所以這段禁閉期延續至西元一九二一年─如此一來,就可以為我們在拜克斯發早年所表過的作品裡,為何找不到這份重要的資料來做為參考, 做出很合理的解釋。但是一當十年期滿,他告訴我們,他就打開這只珍貴的箱子並加以「檢視」了一番。

他說,他無法非常詳細徹底地來做檢視這些日誌,因為這整 個的篇幅實在是太冗長了:一共有一百五十萬個漢字,換以歐洲語言的文字來估算,可長達十五冊;同時,在他首度終於可以開箱來查閱內容的那年裡,他把那只箱 子隨同帶著回到英國,做了他此生裡最後一次的英國之旅,他把這只箱子存進了位於倫敦皮卡迪利大道聖詹姆士街十六號的「的羅意德銀行」(Lloyds Bank)─在西元一九四三年的時候,他告訴我們,這只箱子仍混置於他當時所連同存放在一起的「大量文件」裡,可以拿來當做他的故事的佐證之用,「要是它們沒有被強大德國的空軍在轟炸時所摧毀的話」。

然而,儘管拜克斯在當時只對該日誌做過為時短暫的簡略覽閱,但顯然他還是能評估掌握住其中的風格及內容,對此,在經過二十餘年之後,他仍能精準無比地牢記 著。他談及了該日誌迷人的天真風采、偶而在學術及風格上所犯的錯誤,以及它「對實情所做出令人信服的迴響」。他說該日誌是「一部非常有意思而具有人性的文 字記載的證據」,直可媲美十六世紀巴黎的回憶錄作家比爾德磊斯拓(Pierre de L'Estoile)所撰寫的「日誌回憶錄」(Journaux-Memoires),或是十七世紀倫敦的國會議員山謬爾‧派皮斯(Samuel Pepys)所寫的日記。

當然該日誌無法完整地被公開來做發表的:除了因其本身篇幅冗長而「有絕大部分的內容並不宜付莘發印」,因其中「對老佛爺的情色歷險活動,隱藏著漫無止境的描述暗喻」。再者,「滿州的清帝國也已同尼尼微城(Nineveh,古亞述王朝)和太亞城(Tyre,黎巴嫩古城)那般走入歷史─ 所以日誌中的許多細節也已失去其意義。然而,拜克斯或許有天會出版一部「精心挑選過的、內容跳躍擷取式的版本」....雖然毫無疑問地,一定也會有些人像那個「超級大騙子莫瑞森醫師(現在正在地獄裡那永燃不滅的火焰裡哀嚎著)」 將質疑說他造假了這些文件,就像莫瑞森曾指控景善日記那般─附帶一提的是,這本新的李蓮英日記以更具權威的真實性,連帶地完全應證了前者:因為它比景善日 記「揭露了更多事情」,而且是根據其個人的直接體驗,而非依據耳聞而來的。同時它也證實了「我曾經想描述的那些事情,雖然沒來得那麼詳盡,也較不帶情感, 因為那樣不符合他就事論事的個性」。

拜克斯接著志得意滿地引述了這位太監總管的言語,來誇耀自身的「風趣機智、魅力十足」以及那些「驚人少有的性愛高潮」 是讓老佛爺如何地滿意。也描述他自己對於情色的奇特癖好(「十個男性也無法滿足他的淫慾」),還有他那「過多的肉體之慾,就像大海一樣永遠無法填滿」。

當我讀到了有關這部重要的文獻,發覺它竟是如此適時合宜地可以拿來應證所有「滿州的沒落」裡所記載的那些故事之時,我的第一個想法是去把它找出來。不僅是 該日誌,連同被放一起的,該還有在西元一九三九年曾逃過遭到日本人放火焚燬的那些「大量文件」,這些應都被放置在同一家銀行裡才對。在這些文件裡,我注意 到了,其中包括有拜克斯與維荷蘭之間所有往返的書信。拜克斯在回憶錄裡寫道,「應該都還在,就我所知,都存放在倫敦的一家銀行裡」,同時,還有維荷蘭為拜 克斯及在阿斯科特的聖喬治預校裡的一位男生所畫的一張圖像。

根據拜克斯的說法,這一切都在倫敦皮卡迪利大道聖詹姆士街十六號「羅意德銀行」的地窖裡─還附 帶著他慣有的但書,「除非空襲時的燃燒彈造訪了我存放它們的那家銀行」。有時覺得拜克斯還似乎真的是希望那棟銀行被夷為平地了呢,如果真是如此,那對他那 連番虛構的這些故事可就是再完美不過了!對了,順道一提,發生在西元一九三九年那場來得那麼適時的大毀滅(指日人焚燬拜克斯的文件一事), 現在開始也被賦予新的看法了。

仔細回想起來,那會不會也是一場精心巧思的機關算計,用以製造紀錄檔案及文件已遭湮滅之事實,好來掩飾其他的造假之舉呢?拜 克斯自然是曾好好地利用了那些已遭湮滅的檔案文件,他告訴我們,在那些文件當中,不但有當時他同慈禧太后往返的書信及相關紀錄文件,同時還有他同那位「我 總部裡的老大」外交部長艾德華‧葛雷爵士之間來往的秘密政治信函。他曾從前述的這些信函裡,幾乎是逐字地憶起了一封書信的內容,其中言詞極為諂媚─而就他 所能記得的(一如往昔,他甚是連那些他不能確定的事物,都表現得很精確)─該信的日期註記為西元一九零七年六月十五日....

然而,既使在北京的那些檔案文件都那麼適時合宜地被銷毀了,但是在倫敦皮卡迪利大道的「羅意德銀行」卻躲過了當年德國的轟炸機。因此在西元一九二一年存放 於該處的那些大量的文件,在西元一九七三年的時候,應該還是可以很容易地被找到才是。我採取了必要的步驟去追尋它們,沒過了多久便得到了答案─在銀行方面 以及拜克斯家族的後人這雙方之中,都沒有人曾聽聞過有這樣的東西寄存,銀行裡唯一尚存的艾德蒙爵士所寄存的文件,則是一只在他的過世時就因而失去法律效力 的委任狀。李蓮英那些為數算不少的日誌又再度從眼前遁潛而去消失無蹤,而這次呢,是永遠都再不會出現了。而事到如今,同樣地也不會有人對此感到驚訝詫異 了。

當一個人為了證實一份受到爭議的文件的真實性,而去製造出相關虛假的證據時,我們可以這樣來看待:首先,這份受到爭議的文件就是份造假的贗品。再者,這個 人知道這份文件是偽造的:事實上,根本就是他所偽造的。他與榮祿之間那些虛構的對話,虛構的李蓮英日記,在在都是詳盡而充分的證據,足以顯示非但景善日記 是件贗品,同時正是由拜克斯本人親自所偽造的。如同維多.普西爾在他所著作的「義和團起義」一書裡曾說過的:「艾德蒙拜克斯爵士在這事件裡所扮演的角色十 分清楚了」,說得的確是沒錯,但在此時,這句話顯然是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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