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人物解析 The Portrait

 
§ 註:Portrait此一英文單字有數種解釋,在文章此處較合適貼切的原文解釋如下:

In literature the term portrait refers to
a written description or analysis of a person or thing.
A written portrait often gives deep insight,
and offers an analysis that goes far beyond the superficial.

 

唉,最終還是必須承認,拜克斯所謂的「回憶錄」並不是具有教化意義的作品,而僅是色情文學類的小說。寫作技巧上任何精妙的文采神韻都無法彌補贖救其文章本 身那病態的褻瀆淫穢。但是讓我們心存慈悲,讓我們將這整個現象視同是個年邁的老者在發疹,也別忘了那離群索居的遁世生活對一個本來人格就異常的人所能造成 的精神壓力。如此一來,對於拜克斯在他的晚年時期,因受到善良的荷普利醫師對其出於善意的開導,而使得他那些奇特的性幻想突然地從長年壓抑的羈囚中被解放 出來,同時凌駕統禦並重組了他內心裡其餘的幻想,我們就能寬容釋懷地來看待這件事,我們同時也得以僅從它們闡明了拜克斯整個一生的這個觀點來看待這些回憶 錄。因為從回憶錄裡的共同特性看來,這些性幻想非但沒有對瞭解真相構成阻礙,反倒是讓我們對所將瞭解到的拜克斯之性格來得更為明顯。
 
沒錯,他的心智是正常的。因為活在一個虛幻的世界裡的人,並不必然就代表著他的心智不健全,許多會有自我誇耀(或是自我詆毀)幻想傾向的人,他們的神智都非常地清晰正常的。其中不乏有些人經由升遷而身居要職,活躍於商場,有些則是成為傳播媒界的紅人或是擔任大學院校裡系所的主管─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成為一個大學裡的中文漢學教授又有何不可呢?現在照這樣看來,那位阿拉伯的勞倫斯(E.T.Lawrence)在他那傳奇宏偉的一生裡,恐怕有些部分也純粹是虛構的了。
 
而曾向沈默而著迷的眾信徒訂立下了政治學理論的已故英國政治兼歷史學家訶洛‧拉斯基(Harold Laski),他屢屢向自己的追隨者做出根本無從查證起的保證,說自己是歷任首相及國王的親信兼顧問。他無疑同樣也是活在一個精神上的虛幻世界裡。這種現象或許比那些活在我們這個理性時代裡的歷史學家們原本預期所能接受的還要來得更多,而又有誰知道從拉斯基的信件(一些自我誇耀之作)或 是拜克斯的回憶錄當中,在這些看似真實無比又詳細精確的文獻裡,我們究竟能得到什麼樣顯而易見的真實證據呢?就我所能發掘的,與拜克斯活在同一個時代的人 們對他的評論,頂多都只是覺得他的人是一般中等的古怪而已,大家都會同意那位認識拜克斯長達三十年之久的諾瑞司主教對他所下的定論:他確實是古怪沒錯,但 是基本上「心智是健全的」。
 
如果拜克斯是不正常的,則應是指他那活躍而異於常人的想像力以及對這份想像力的約束力卻竟是出奇地薄弱而言吧。他活在一個虛幻的世界裡,那個世界是由他自 身不切實際的虛榮心所構築而成的,在距離現實世界遙遠之處懸浮著。然而此虛構世界的內部卻是前後協調一致而合乎理性的,對他而言,這個世界遠要比客觀的外 在世界還來得更為真切而實在。
 
而且不知怎麼地,它也很少同外在的真實世界產生衝突。當這兩個不同的世界相互有所抵觸而產生衝突時,屈服的一方總是外在的真 實世界。在精神心理上,他以虛構的幻想勝過實際狀況的這種型態,來做為讓真實世界低頭屈服的方式。而在現實生活裡,為了要維繫支撐虛幻世界裡的盈泰之勢, 實際動手來偽造些相關的文件卻恐怕成了是一種不得不如此的必要手段。在拜克斯的腦袋裡,虛幻世界對抗真實世界所獲致的勝利是如此全面性的,以致於連我們都 無法確信,他是否曾確切地意識到這兩者之間所存在的衝突。
 
他自身所具有的那種在邏輯上尋求合理化的立即應變能力,會幫他排除掉所有的障礙點,所以他老是不 斷地在編造虛構的事物,用以解決兩者之間於過去時間裡已經造成的那些衝突矛盾之處。甚至,當他實際上已是著手在偽造文件的同時,他可能都仍未意識到自己所 從事的造假行徑。或許他當時認為,自己只不過是在為一幅大家已公認為是真實的完整畫面上所呈現的一些小瑕疵來做點彌補的善後工作罷了,就如同一位古典文學 家對一篇文意已十分明確無疑的文章來修補些漏字那般而已。畢竟事情的原因不見得就絕對能引導出事情的真相:反倒是有些時候,理由還必須回過頭去遷就於事實哩。
 
正因拜克斯對自己所虛構的那些幻想是深信不疑的,所以他總是能很容易地將他人說服,在這方面,他的成果是很驚人的。無論他那些虛幻的說詞有多麼地誇大不 實,人們在開始之際總是會信服於他,其中不乏世上一些高等知識份子及有實務經驗的人士:如羅伯‧哈特爵士、莫瑞森醫師、約翰‧喬丹爵士等。在和拜克斯有了 頻繁緊密的私人接觸並借重依賴他長達十年之後,莫瑞森終於看穿了他;但是才情並茂的濮蘭德,雖和拜克斯也有過不亞於前者的親密合作關係,但是他卻從來無法 產生拜克斯會造假的這種質疑想法。
 
在西元一九一五年,當喬丹爵士拿他是一家規模龐大財力雄厚並從事秘密業務的大企業在該地的唯一經理人,而認定以這個身份 來接納他之時,拜克斯已為英國駐北京使館內的人員所熟識長達十七年之久,而喬丹他自己擔任該使館的主管也有九個年頭了,然而也沒有人覺得有何理由不去信任 他。但在那次採購軍火的行動以荒謬怪異的失敗收場後,喬丹自己總算是看清了事實的真相;但是其他兩位參與了該項作業的外交官員─當時人在北京的巴頓以及人在倫敦的雅爾斯頓─他們兩人卻都還是沒有因這個事件而清醒過來。
 
永遠是傳聞或據說,有些「能幹又不講道義的中國人」在操控著這個無辜的英國人:是中國的偽 造行家拿了造假的景善日記、古董字畫的贗品來欺瞞哄騙他的;是中國宮廷裡的某些差役設局誘騙他參與了盜取慈禧那件珍珠外套的不法勾當的;是神秘的「中國當 局」在採購武器軍火交易裡矇騙耍弄了他的。其實常被理性的人們用來為拜克斯屢次成功得手的那些詐欺行為做為辯解藉口的那些所謂不知名的中國幕後操控者,其 實正如同任何經過他自己狡辯合理化之後的虛構幻想一樣,全都是子虛烏有的。
 
拜克斯那似真可信的奇特詐欺本事,有部分很明顯地,應歸功於他獨到的個人魅力以及他那乍看似是清澈見底的誠信正直所致,但有一部分卻是因為他所展現出來的 務實態度,因為這位內心正構築著荒謬的幻想世界之人,他的所作所為卻絲毫不會讓人覺得突兀而不切實際。從外表來看,他絕對不是一個築夢的人,他會讓他的受 害者深深覺得,他是個意志堅定、思緒精確敏銳而且是非常務實的談判對手,主導著任何生意買賣裡的所有細節,並隨時都已準備好要應付所有的棘手難題。拜克斯 的那位美國籍的受害者喬治‧豪爾,對於拜克斯在有關法律方面所展現的機敏狡猾,使用法律術語時的精確程度以及對法律問題之產生的預見能力,都留下了極深刻 的印象。而當時曾讓豪爾印象深刻的一份文件迄今依然存在著,若是撇開這段故事裡其餘的部分不提,任何人光僅是讀閱這份文件相信也必定都會深有同感的。
 
拜克斯的最後一個受害者荷普利醫師,同樣地,荷普利也是對他那份經由實際歷練而獲致的「精明才智」留下了類似的深刻印象。就這方面而言,拜克斯的遁世生活 方式無疑是幫了自己一個大忙,因為在當時,他一生整體的一個來龍去脈完全沒有人知道,而人們對他所知道的每件事情都只是一個獨立的片段罷了。也只有直到此 時,在將他一生的整個龍去脈沒完全重建出來之後,我們才能有個真正的脈絡可循,也因而對任何人都可能為他所欺騙一事感到驚訝不已。
 
即使在拜克斯所虛構的夢幻世界達到最高峰之際,他平日所具有的務實而堅韌不屈的精神、奸詐靈巧的手段以及冷血無情的特性,仍可從他在西元一九一七至一九一 八年期間裡的行為表現中看出端倪一探究竟。當他面臨自己精心構築的印刷鈔票及銷售戰艦的虛幻王國,突然在一夕間先後崩潰瓦解之際,他是如何臨危不亂地冷靜 自處,並機靈地運用熟練狡詐的手法處理化解了那場雙重的危機!在西元一九一七年的秋天,美國銀行卷公司及喬治‧豪爾從一方面向他節節逼近,而約翰‧布朗造 船公司也正從另一方面向他在逐漸迫近之中。
 
此時的英國使館的人員則是被全體動員了起來,一定要找尋到他的人。而那位已完全瞭解到之前的軍火交易究竟是怎麼 回事的約翰‧喬丹爵士恰巧也正在回到北京的途中,此外,還有一個知道偽造景善日記內情的莫瑞森醫師,他的人則是早已在北京待了多時。但是拜克斯有因而表現 得手足無措惶恐不安嗎?他可是一點都沒有。在西元一九一五年,當採購軍火那場虛構的交易幻滅瓦解之後,他便悄悄無聲地溜到一旁去,靜靜等待著暴風圈的離 去,他並沒有承認任何的失敗,也沒有讓自己置身於任何的危險之中。
 
他退隱到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的安全地帶裡,憑藉著身染重病的障眼煙幕來保護自己。但是在 消失遁離之前,他仍不忘採取了特定而有效的預防措施,他將當時手上所握有的某種極為重要的文件寄存於安全之處。約翰‧布朗造船公司下決心要索回這些文件, 並運用了所有的管道要達到此目的。由於該公司的董事會的主席催討甚急,於是先有外交部政務次長的出面,後來連外交部長都親自涉入其中,但是這些干預都是枉 然而徒勞無功的。當拜克斯自己覺得時機成熟時,他便從退避的加拿大地區裡冒了出來,橫渡過太平洋,在花了別人的錢擺平攻擊他的對手後(指同喬治‧豪爾在日本達成和解),取回那些在未來還能繼續用來保命的文件,然後恢復到那個在北京受人尊敬的學者身份,在此同時還是個牛津大學教授職缺候選人的身份。
 
還有一個能讓拜克斯的那些虛構的幻想看似真實無比的因素,那就是他在記述事物時所顯現出的那種奇特不凡的詳盡程度,以及對細節描述時所展現出的那份一絲不 苟的認真。拜克斯所使用的言語從來不會是鬆散曖昧或是含糊不清的,他讓每個人都對他那驚人的「記憶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似乎這也就是真實的最佳保證。 他會道出當初陪伴他進入景善屋舍的那些英國軍官們個別的姓名以及各所屬的部隊名稱,他會描述當時屋內的狀況景致:正四處翻搜掠奪著的錫克教徒士兵們,滿地 凌亂散置的文件紙張,在炕上呻吟著的景善夫人,正徒勞地力勸著她喝些粥的家眷們。
 
他會詳載那些從中國各省地方所收集而來的步槍及機關槍之數量、槍械製造廠 的名稱、製造的年份、槍械所使用之彈藥口徑,還會活靈活現地描述它們在被沿著揚子江往南運送的這段旅程裡所遭遇到的歷險經過,一支船隊又是如何驚險地載運 著它們繼續沿著中國海岸駛往福州和廣東。他還會將正從盜匪橫行的甘肅省境裡托運出來的那些宮廷藏書所裝訂成箱的箱數詳細列出,強調該省境內的政治局勢混 亂,描述沿途道路的狀況,以及那些裝載著這批珍貴書籍由馬匹拖行的貨車,是如何吱吱嘎嘎緩緩地朝著北京在前進中。
 
他知道慈禧那件珍珠外套上所拆剪下來的珍 珠的正確數量,還會以一絲不苟認真而誠信的態度來估算它們的市價,並為它們不幸正逢價跌的原因做出解釋。他會對李蓮英所寫的那些日誌簿冊本身的紙質來加以 描述,指出該日誌總計應是共有多少個漢字,對它們內容的風格筆調做出評論,並對其語法上的特性也做出批判。他會追憶起這些日誌由李蓮英交到他手裡時當初的 情景,道出他用來存放這些日誌的那家銀行的名稱,並指明究竟是哪些文件和這些日誌一同存放在那裡。他會記得羅斯伯里勳爵家中的書籍名稱及家具擺設;他會記 得他同維荷蘭屢次面晤時的那些地點、日期以及當時在場旁人的情形;他也會記得多次探訪慈禧時所見到的陳飾擺設、飯桌上菜單的內容、在場的賓客以及談話的主 題內容。
 
我們現在知道所有這些事情都是虛構的;但我們是否有辦法能穿透到這些虛幻世界的背後,來發掘這位心靈手巧的文學偽造者他真正的性格呢?即使是虛構的幻想,多少也還是能透露出一些有關其創造者的某些事物。雖然我們對拜克斯早期的生活所知不多(就是在回憶錄裡他自己描述得天花亂墜多采多姿的那一段歲月),我們甚至或許可以就從他的那些回憶錄裡,來推想演繹出會致使他變成那樣的一個人的某些影響因素。
 
讓我們就從他成長時期的時代背景及社會背景考量起吧,拜克斯身為一個成功而富裕的家庭裡的長子,他是那個家族中,第一個不在嚴密的貴格教派生活圈裡以及地 方上的家族銀行事業的影響範圍下,所誕生出世的家族成員,因而對於自身家族原本應有恪守的傳統習性,他很顯然是徹底地背叛了。他從家族所屬的中產階級的傳 統裡,逸逃到一個想像中的皇室貴族的世界裡;貴格教派長久以來所遵循的傳統美德皆遭他所完全摒棄;基於厭惡當時英國後維多利亞時期所興盛的現實唯物主義(materialism),他選擇追求與他的時代及所他屬的階層全都不搭調但當時正蔚為時尚的一些東西來做為逃避:唯美主義(estheticism),縱情聲色,以及那些在西元一八九零年代被世人視為是目中無人而離經叛道的事情。
 
換句話說,拜克斯無論在人際上或是在才智上,都是個自命不凡的人,他在人際關係裡所展露的相關特性,我們從他回憶錄的撰述當中就可以有所領略。在回憶錄 裡,他總是在否認著自己與親生父母關係的同時,又設法在提升他們家族血統的地位。根據他自己的撰述,他的家族同英國皇室甚為友好,知曉宮中種種的密辛,和 兩任的首相也是關係匪淺,曾數度受到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一世的私人幫助等等諸如此類的事。他還暗示說,他應是有權可索求一個英國貴族的爵位,同時他也擁有一 個俄國男爵的頭銜,與中國功臣世爵的侯爵爵位(如果慈禧活得久些,還會晉升成公爵呢)。
 
他自稱是查理斯‧福克斯的後人,他的確是查理斯‧福克斯的後裔一點都沒錯;但他這位同名同姓的先人,卻不是那位同名的英國政治家:而是一個在發爾茅斯經商 的貴格教派商人。拜克斯總是很小心地從不提及有關他家族信奉貴格派教義的這個背景,也不提到有關他的家族在發爾茅斯經營著地方上的船運代理,或是在達靈頓 經營著地方性銀行業務這類的事情。因為在他的眼裡,他總以為這些絕都不是搬得上檯面的題材,適合在皇后們或首相們的沙龍起居室裡或是寢室的臥床上所談及論 起的。
 
他在智力才能上所展現出的那種自命不凡的特性,也是同樣地偏差不當。他的確是個傑出的語言學家,在中國那段期間,連那些不喜歡他的人們也都承認,他是個一 流的中文漢學家同時也是個日文的學者。他對傳統的古典文學還算頗有涉獵,但是他的寫作沒有思想的力道,顯示出他對哲學、對科學以及對那些歷代趣聞軼事和時 尚流行的通俗文學之外的其他學問並不熟悉。他會引用當代英國詩人坦尼森(Tennyson)較晚期的詩句,愛爾蘭詩人湯姆‧摩爾(Tom Moore)所寫的磕牙閒文(slip-slop),英國詩人斯威恩本(Swinburne)所作的一些沒有思想的詠詩,但是他自身卻是毫無深度可言,甚至在對文學的敏感度方面,以及在他自己所虛構出來同著名作家之間的那些對話裡,所顯露出來的都是同樣可悲地薄弱而欠缺深度。
 
他在這方面所表現的自負狂妄,事實上是完全而充分地建立於對世俗大眾凡人(profanum vulgus)的憎恨厭惡所產生的一種高傲的菁英主義(elitism)的 心態,在文學上的表現就如同在人際上的,都是同樣的情形:正因為在社會裡,他鄙視自身所處的中產階級,所以在文學上,他同樣地也瞧不起他們,因而會輕蔑地 寫下「毫無想像力的英國中產階級」這樣的語句。就是這種在這兩方面都皆然具有的雙重菁英主義心態驅使他─就算沒有實際行動,內心也依舊是渴望─投身入西元 一八九零年代的唯美主義世界裡。若不把這個主義說成是小眾文化(private culture)的昏暗天地的話,那就是一種以為藝術而藝術、為享樂而享樂為目的而聚在一起的小圈子。就像是愛爾蘭編劇作家外爾德及插畫藝術家比亞茲萊同他們的追隨者群聚在一起所形成的那種類型,而拜克斯呢,或許是也或許不是其中的一份子,我們不得而知。
 
這種內涵空洞的菁英主義心態,這種擠身依附在一群特定的圈內人當中,僅是為了翼求憑藉此類小團體與一般世俗常人在道德上的差異不同,來獲得自我滿足感的心 態,支撐起了拜克斯在心智上與人際上的優越感,這點在他的寫作裡表露無遺。「維多利亞女王時期一般齷鹺庸俗的世人以及英國中產階級,安於平淡無趣而自得自 滿,簡直就像是在萬丈深淵旁邊玩耍的孩童;」他表達了自身對他們的厭惡,在西元一九四三年時,他還加油添醋地說道,「現在他們已掉進那萬丈深淵裡了」(指英國身陷二次世界大戰)。對他而言,遠東地區的戰事所帶來的災難,正是對西元一八九零年代時期的一種應有的報應,是唯美主義者在對當年曾經迫害過他的同類族群的那些自信滿滿的中產階級的一種復仇。
 
對拜克斯而言,西元一八九零年代時期的英國社會是粗俗不堪的,是屬於中產階級的,是屬於現實唯物主義的。而一個唯美主義者,既然有著較高等優越的心靈,其 責任就是要將自己的心靈從這種社會裡解脫出來,藉由打破這個社會的習俗傳統,並譴責這個社會的整體生活方式及存在,來凸顯心靈的自由不受其拘束。拜克斯從 這種矯揉造作的觀點高度來出發,起先是真實地或僅是虛構地在那些小圈子裡同外爾德及比亞茲萊那幫人廝混,後來是躲到滿州的中國,過著無拘無束的遁世生活。
 
其間他皆表達出自身對英國以及所有與英國有關的事物的憎厭,包括英國的「薩克森-科堡-哥達王朝」(Saxe-Coburg-Gotha維多利亞女王的德裔丈夫艾伯特親王的姓氏), 尤其是那位國王愛德華七世,在拜克斯眼裡,他是財閥和猶太人的好朋友,英國的得意自滿的象徵。抗拒英國及其歷史的拜克斯,從歐洲大陸的強人裡找到了他的英 雄偶像:拿破崙以及僅次於拿破崙的卑司麥。在英國的政治家裡,他唯一的偶像是那位他自稱是親戚的查理斯‧詹姆斯‧福克斯,但那可不是出自於對「自由」的任 何熱愛:那是因為福克斯不曾抗拒拿破崙(他對法國大革命表示歡迎)。在的內心裡,他對那些能讓中產階級依順得服服貼貼的獨裁專制國家,始終保持著一份愛慕,那也就是沙皇帝制時期的俄國以及封建時代的日本。
 
不可否認地,就如同我們所知道的,這些觀點都是他在一生裡較晚的時期才展露出來的,但是沒道理就因而認為,他的這些觀點是在後來才演變形成的。花朵自然是 由種子所發育而成,而那種子卻是在很早的初期就被種下的,是在西元一八九零年代的初期,在那唯美主義溫暖的春天裡早就被種下了的。但是摧殘這些早開的花蕊 的寒霜卻突然地降臨,在西元一八九四年至九五年,他自己以及那個他投身依附憑以自重自傲的小天地都碰上了大麻煩。
 
在自己的方面,他先是患有精神衰弱的病 症,在牛津大學的學業也隨著以一個不光彩的結束做為收場,隨之而來的則是被宣告破產,導致最後同父母鬧翻終至決裂。環顧自身四周,他看到了奧斯卡‧外爾德 遭到審判並從而沒落,那夥崇尚美學主義、搞自戀、搞同性戀的圈內人,個個都遭到告發被起訴,那些即使實際上他沒有參加也是始終心繫神往的小團體,也都隨之 而宣告瓦解。從他在英國境內的理想國度分崩離析開始,拜克斯在經過了西元一八九五年至九八年期間,那段我們所無法得知的中間歷練之後,他逃避到了中國,在 此展開他生命中的另一章。
 
以這樣的述說方式,我們就已經把「對他行蹤不明的那幾年」這個問題給帶過去,也就是從西元一八九五年至西元一八九八年,他自己在回憶錄裡描述得天花亂墜的 那幾年:那幾年裡他都在旅行著,到過希臘、西班牙、埃及、土耳其帝國、俄國以及美國,遇見過許多國王、王后、皇帝、皇后、詩人、女演員以及哲學家:包括英 國詩人斯溫伯恩、法國女演員莎菈‧波恩娜、俄國小說家托爾斯泰─就是讓善良的荷普利醫師聽得驚羨不已,同時也深信不疑的那些奇遇經歷。而那些奇遇沒有一件是可以相信的,也因而讓我們有如墜入五里迷霧之中:沒有任何絲毫確切的證據,可供我們在這夢幻的激流漩渦當中,憑藉以做為墊腳立足之處。我們只能自己思索 臆測,依據他思考的整體模式來嘗試著去做推斷了。
 
或許拜克斯在那幾年裡並沒有去旅行。當他抵達中國時,他顯然已經是通曉現代希臘語及俄語;這意味著他瞭解這兩個國家,不能因拜克斯曾述說過一些(不實在的)事情的這個單純的事實,就說連這點也是假的。的確沒錯,他所虛構的幻想總是與實際的真實交錯編織著,這也正是它們總是那麼地令人著迷的原因所在:而困難之處就在於找出真實與虛幻最終分際的界線。早在西元一九一二年以前就認識他的采斯(Sayce), 在他的記憶中的拜克斯,是位到處旅行到處看的人。我們也知道他曾經常往返英國、中國、日本與美國。我也注意到了在他被宣告破產後的情況意味著,在離開牛津 大學沒多久之後,為了逃避債權人,他應該是出國去了。
 
並且當律師們正忙著為他與債權人協商,以便能達成和解協議的那段期間裡,他的人是待在國外的─就如同 在西元一九一七年至一八年期間,他又曾如法炮製的那般。而他妹妹曾憶及並述說在那段期間裡,他去過北美洲地區。霍爾也宣稱過,發現了他早期在北美所犯下的 偽造行徑,雖然他沒講明相關的詳細內容及日期。但如果拜克斯在那幾年裡,的確是旅行去了的話,那我們可以斷定的一點是,這真實的情況過程絕,會不是像他後 來所吹噓的那樣,周旋在高層社會名流之間。那些虛構的情節是他內心精神上裝潢的一部份,他拿來彩飾在自己的四周,用以使自己平淡無奇孤單寂寞的的生活變得 金碧輝煌活潑有趣。
 
即使當他在外在的世界裡做著社交性的旅行之際,在其內心深處,他依舊是個遁世者,當肉體在一個世界裡行走著,精神卻是住在另一個世界。 我們曾看過他在一艘橫越太平洋的郵輪上,將自己想像成是受到皇家信任的信使,或是當從天津坐船到橫濱時,想像自己正身懷著要賄賂日本外相的鉅款。
 
當他抵達中國後,我們至少有了點較實在的依據。但究竟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為了何種目的,他來去了中國?我們不敢說。說不定他只是剛好流浪到那裡,也或許 就像在他的那個時代裡,他所屬的階層的其他那些在社會中的落難者那般,他是被遣送出去流放到地球的另一端,好讓他能在那裡改過自新救贖自己,如果他辦得到 的話。無論是在其中的哪一種情況下,他本身所具有的語言天分,以及通曉中文及日文的特殊技能,都會將他吸引到遠東地區去的。
 
很明顯地,他同時也還具有一些其他的長處,他顯然是在某個時期裡,曾學得不少有關法律的知識,這些知識在他一生困窘有難的時刻裡,還幫了他不少忙。在西元 一九零一年,他曾在北京擔任過文學及法學的教授,我們會問,他是如何學到這些知識的?他自己曾提及到在離開牛津大學之後,他在倫敦研習過法律,是內殿法律 學院(Inner Temple,倫敦四大法律學院之一)的會員,曾獲得「崇高的法律學位」。但這一切都是虛構的,無論他究竟是怎麼學到他的法律知識的,反正都不會是如他所言的那樣。但是他懂法律卻是件不爭的事實,並證明他曾有過某些相關的經歷。
 
同時也有證據顯示,他有曾在商業界裡打滾過的經歷,尤其是船運代理這個行業。在他回憶錄裡少數有幾分可信度的片段當中的某個章節,他在這章節裡並沒提及顯 貴的名字,也沒述說他的性愛史,並實際承認他本來是想投身某種他沒指明的商業工作,拜克斯記述在西元一八九八年的四月,他抵達中國時不但隨身攜帶著,由首 相寫給全權公使的那封不可或缺的信函之外,同時還有幾封「給上海幾家公司主管的私人推薦信」。其中有一封還是由P&O船運代理公司的董事長湯姆 斯‧薩什藍爵士(Thomas Stherland)所 寫的。而就我們所知,後來他父親便是安排他為約翰‧布朗造船公司擔任代表的工作。
 
從這些暗喻及事實當中,我們可以推斷他在海運船務這行業裡曾有些經驗,也 可能在操作運務的辦公室裡待上過一段時間。我們因而想起他那些姓福克斯的親戚,不就正是在發爾茅斯經營著船運代理的業務,其中有位查爾斯.馬森.福斯還擔 任該地的俄國領事。我們甚至可以推斷拜克斯是在那些,不若亞斯納亞‧波利亞納(托爾斯泰的莊園)或 是聖彼得堡的皇宮來得那麼華麗或浪漫的地方,習得了有關俄國的知識。然而,這些都純粹僅是臆測而已:我們能很有把握說的,就是當他在不知如何的情況下,學 到了有關法律及商業的知識後去到中國之時,早已就開始從事維妙維肖的偽造文書這門技藝。利用這些偽造的成果,他試圖在清朝海關總稅務司羅伯.赫德爵士著名 的「幼稚園」(當時到中國求發展的洋人視為最佳的起始出發處)裡尋求一份工作,在這個企圖落空後,他被那位支配慾極強的莫瑞森醫師所吸收接納。
 
從那時候起,他的人生方向就固定住了,在莫瑞森的庇護下,身為莫瑞森的被庇護者、代筆人或者是個奴役的拜克斯,便得以盡情浸淫於他所真正熱愛的那份對學識 的追求裡。受惠於他與生俱來對於語言的奇特天分,以及喜愛獨處的癖好,他學會了一種又一種的語言,提供了那位強勢的東家自身所缺少又是必要的大禮,也很快 地讓莫瑞森覺得少不了他。拜克斯老是需要這樣的庇護,又總是願意接受支配,於是沒多久,他便甘心臣服於莫瑞森那強勢的性格下。他們之間有過一段蜜月期,在 這期間他受到了莫瑞森周全的保護,而也就是在這段時期裡,他的學識被他轉化成了虛構的幻想:變成那些華麗顯赫的錯覺妄想,用以滿足他的虛榮心,以及彌補他 身處默默無聞受人支配的真實際遇。
 
對莫瑞森而言,拜克斯對他的諸多功用當中,有一項就是去打探中國政壇界的密辛,他是莫瑞森獲取資訊的聯繫人,在那位只通曉一種語言的莫瑞森所無法打進的中 文世界裡,去打探獲取流言傳聞的小道消息,並做些翻譯文件的工作。在此情況之下,只要與事實不要背離得太過離譜,他便得以自由自在地發揮他的想像力:對一 切事物皆可以加以潤飾渲染、加以想像,甚至是虛構偽造。這種誘惑實在是令人難以抗拒。而莫瑞森終究會看穿他伎倆,但仍繼續利用他那無容置疑的傑出語言天 分。最終,拜克斯會對莫瑞森的庇護感到厭煩及不滿,卻無法從其中脫逃離開,所以只得繼續效忠於他的這位東家,也藉此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在此同時,對於因 自身容易順從屈服的個性,所導致需有人來支配自己的情況,及對自己遭受他人支配後又深感不滿的這種心態,他也是悲嘆而深感無奈。
 
在西元一九零八年的十一月,機會來了。當時發生了一連串戲劇化的公開事件,而莫瑞森恰巧人也不在北京,讓拜克斯得以投入了濮蘭德及其友人范奇和史贅特的懷 抱。拜克斯輕易地將自己的愛慕情感及語言專長的服務轉移到這三位新東家的身上,又是一段新的蜜月期,一個新的機會與一場新的幻想的開始。他為濮蘭德提供了 有關文學及歷史方面的翻譯文稿,毫無疑問地,那是大量真實沒有造假的翻譯稿。對於范奇和史贅特,他則是提供了有關中國政治的訊息,其中無疑有些也是真實 的。初期這幾位東家都對他的服務深感滿意,而對他的「天分」誇讚不已,正如莫瑞森曾經做過的那般。
 
濮蘭德歡迎他為他們將合撰的書來提供資料,而范奇則是對 他在提供政治訊息當中,在洞悉判斷事物時所展現的的敏銳,感到驚訝不已。但是花豹怎改得了它身上的斑點?拜克斯於是積習難改地又開始濫用他的東家們的善 意,而這幾位東家也任由他這麼做。濮蘭德基於對他的信任,將所有文件都以真實的來看待,而范奇則同莫瑞森一樣,對中文是一竅不通(所以當然是照單全收)。因而這位不可或缺的樸役,不斷地給予了其中一人,偽造的日記和官方文件。在此同時,他也沒忘記給予了另一人,根據虛構的會晤所捏造出來的報告。他從這些造假的行徑裡,享受到了控制支配大局的甜美感受。
 
對於范奇和史贅特,很快地拜克斯就高估了自己而做得太過火,本身既沒經驗又滿腦充滿著綺夢妄想(folie de grandeur,法文)的 他竟然貿然而動了。他試圖要取代范奇來擔任寶靈公司在北京的直屬代表一職,同時他也高估了自己所提供給史贅特的那些資訊的價值。但是這些失敗都沒能抑止打 消他內心裡,那已被激起想在商場大展宏圖的野心:這些失敗的經驗只讓他學會,此後在追逐名利之際,要更加小心謹慎。此後不久,他便會擔任起約翰‧布朗造船 公司在北京的唯一代表,藉由這份職務之名位,接著也將會引導發展出銀行卷公司那份燦爛輝煌的印鈔合約,還有偉大的軍火採購交易那場不可思議的精彩幻想。
 
和濮蘭德在一起,拜克斯的成功則是維繫得長遠的多,他在這個合作裡較沒有野心,而且這也是他拿手在行的事情,他開心地玩了一場既用得上他的天賦,同時又符 合當時世人喜好的遊戲。如果說「皇太后統治下的中國」此書是本「鉅作」的話,那也是本「時機合宜」的鉅作。滿州中國的沒落,對於十九世紀末面臨文化衰退同 時對遠東地區已有成見的歐洲,自然是極具有吸引力的:畢竟那是個「日本天皇」(The Mikado,一齣從西元一八八五年起在倫敦上演了六百七十二場的滑稽歌劇)與「蝴蝶夫人」(Madam Butterfly,美國作家約翰‧路德‧隆在西元一八九七年年所發表的小說)的 時代,日本的彩色版畫在當時蔚為風潮。拜克斯就其所知的,很輕而易舉地就將那奇特的中國藝術風格,灌注進了他對中國所見所聞的寫作當中。所以後來,才會遭 致美國學者拉度瑞對他肆意專斷地撰以「挑選過的文句」的那種「聳人聽聞的越軌行為」有所抱怨。也正因為是他的這種作風,才會有那部偽造藝術的鉅作─景善日 記的存在。
 
有些人這樣提議─荷蘭籍漢學家杜文達則把這個說法當成假設提出來─由拜克斯所提供給濮蘭德的那本景善日記,是一本的真實日記。而其被發現的經過,或多或少 就如同拜克斯自己所陳述的那樣。或者說,那是一本為了宣傳的目的而被創作出來的中國贗品,再經由拜克斯動手變造過後而產生的。但就如同拜克斯他自始至終所 堅稱的,他翻譯這本日記是「完全依照我發現時的內容,絕無絲毫的加油添醋」。反正他的誠信已達無可救藥的地步了,而且,既然杜文達也不得不承認,這部作品 如果是經過變造的,那也是變造得十分徹底,因為根本無從分辨起何處才是原文。因而,這樣的一個假設,也就根本沒有其存在的必要。拜克斯如果曾在景善的房間 裡發現過什麼,那絕不會是一本日記,也不會是任何其他類似的東西,而是偽造它的這個想法。
 
這本日記在拜克斯呈獻給世人的時候,其中的確是含有一個論點,而這個論點也一直被視為是一個獨立的原始證據而屢屢被引用著,也就是「榮祿個是親西方派的人 士」的這個論點。根據景善日記所載,大學士榮祿從未真正地支持過拳民,或是朝廷中的極端保守勢力,並始終與前兩者相抗衡著:他曾試圖不讓朝廷對拳民屈服退 讓,曾試圖避免不讓那場對使館區的攻擊發生,但終究受到壓制而遭失敗。這的確是當初在義和團拳民剛潰敗後的那段期間裡,塵囂甚上的一種有利於榮祿的論調: 就像慈禧本人一樣,榮祿發現到為了確保自己的將來,還是否認自己在過去裡的所作所為,甚至連竄改都行,這樣如此的一個作法會來得謹慎妥當些。但是為了要宣 揚這樣的一個說法,榮祿並不需要一本經過刻意偽造的文學作品,只需經由手下那些言聽計從百依百順的官吏們,由他們低調保守地來散播些言論,這樣也就夠了─ 效果應該還會比前者來得更好哩。
 
歸功於如此的一番指點,依據濮蘭德在信中所寫的,西方人士都接受了這樣的一個觀點來看待榮祿;拜克斯顯然也是選擇了接受這 樣的看法,他不但將這個看法塑造成景善日記裡的論點,同時也是他後來假裝發現的其他那些日記裡的觀點,以及他在撰寫追溯往事時,所瞎掰的那些人物對話裡的 立論基礎。他有時將自己對榮祿的理想化歸因於,是受到景善日記裡顯現的證據所影響。而實際上呢,是他將景善日記構築在自己對榮祿的理想化之上,這才是真的。
 
我們還可以這樣說,雖然拜克斯在政治利益這方面,沒能幫上榮祿的忙,但是他回溯歷史來替他做辯駁的這種作,法卻是非常有效的。一位濮蘭德在中國海關稅務司 任職的老朋友,在他們兩人合著的那本書出版後寫信給他說,「能讀覽到你替榮祿平反,我感到很高興」;在西元一九三零年代裡,義大利外交官丹尼爾‧瓦瑞雖然 同意景善日記或許是本贗品,但也仍是接受了該日記裡對榮祿所持的觀點,並對他「英勇地護衛外國人」以及持續地對抗義和團拳民的那番作為加以肯定讚許。
綜觀拜克斯的一生,我們可從中推斷出拜克斯的一些文學寫作的手法。當他人在中國時,他收集了大量的素材─其中有當時的記錄文件、相關的歷史佐證、報紙公報 以及時事報導。他應本是想將這些素材通通都包括進去,用來構築成某種偉大的文學鉅著。可惜他缺少了組織能力的天分,以致於到頭來,他只能用他的這些紀錄文 檔來創造出另一份類似的記錄文件:一件模仿之作,一件無與倫比的精彩之作(a tour de force,法文)。 在西元一九零九年時,他已開始動手正虛構著那部景善的日記,然後他遇見了濮蘭德,在濮蘭德的催逼要求的壓力下,他的這部偽造之作遽然成形。而他所寫的這部 景善日記也成了一本真實的書裡的主軸核心,而那些他所收集的史料,終於具體地形成了另一本書。
 
後來,拜克斯仍是繼續不斷地收集著許多資料:他收集了歷史方 面的素材以及當時中國革命的相關紀錄文檔。但是這次迫使作品成形的壓力卻始終一直沒出現,這些資料也只好不斷地增加堆積著,直到對他自身變成了一種壓力為 止。但是這些堆積著的史料卻從沒能再變成另一本書,或甚至是另一本的景善日記。
 
做為一本造假的作品,景善日記絕對是拜克斯的一件輝煌傑作,它至少欺瞞過一個世代的專家們。如果莫瑞森打從開始就已看穿了這件事的話,那絕不是因為他能從 一部他所無法閱讀,或是根本沒見過的文件裡察覺到造假之處,而只單純是由於他知道事情的真相,雖然他全然無從證實起。他對拜克斯有著深切的瞭解,所以至死 他仍是自信滿滿地斷言說,是拜克斯偽造了那本日記。但當那些對東方有深厚研究的學者們,像是杜文達、強斯頓之流,以漢學權威的姿態宣稱該作品是真實無誤 的,莫瑞森的斷言自然也就沒人會相信了。
 
對於一個曾經試圖從事偽造行為,而又顯然是成功地欺瞞過世人的一個學者而言,的確是很難叫他別再嘗試著去重操舊業的。從單純僅是冷漠不帶情感的工匠技藝, 經由一種因個人對鑑賞愛好的興趣所帶來的正面喜悅,進而提升為,因矇騙過某個特定階層的人士而獲致那種細緻的個人滿足感─在這一連串的過程當中,顯然藏有 著一種讓人欲罷不能而微妙難喻的誘惑力。
 
許多傑出的偽造者─如法國考古學家楓夙阿‧雷諾蒙(Francois Lenormant)、英國著名書籍收藏家湯姆斯‧懷司(Thomas J. Wise)以及荷蘭畫家亨利克斯‧凡米格蘭(Henricus van Meegeren )─ 他們都是受到「若能僥倖成功便可獲致名利雙收」的這種誘惑的文人學者:他們的所作所為雖無疑是其自身不凡技藝的展現,但卻是諸位聲譽卓著的專家們所共同蒙 受的奇恥大辱。因而,拜克斯才剛宣稱過他的日記是真實而重要的,他就迫不及待躍躍欲試地想要再次地來如法炮製。
 
他開始謹慎地嘗試著創作新的一些日記,然後 緩緩地將它們送到那位曾經被他非常成功地欺瞞過的合夥人眼前,在這段過程裡,有個有趣逗人的諷刺之處;因為甚至當拜克斯仍想拿那些他以自己想像力所創造出 來的新日記來誘惑濮蘭德之際,他竟然以自身那真實而重要的學者身份來對付其他的偽造贗品。
 
他警告濮蘭德說,在北美地區被信以為真的那本李鴻章日記是件贗 品。爾後,在回憶錄裡,他還會做出同樣的諷刺之舉,他拿那些很明顯是對自己的生活懷有白日夢的人物來做例證,譬如英王喬治四世就相信,他自己曾在滑鐵盧戰 役裡統御過一支軍隊,而慈禧太后也深信在義和團拳亂的那年裡,她曾拯救過需多傳教士的性命。是諸如此類的一些小細節讓我們有時不得不懷疑,到底拜克斯是不 是真的在欺瞞自己?而不是從同到尾,都只是在享受著一場精緻細膩的遊戲罷了。
 
敘述到這裡,我們發現自身卻面臨了另一個問題,如若是拜克斯親自偽造了那本景善日記,他是不是也偽造了拿來唬弄哄騙英國牛津大學伯德雷恩圖書館的那些十八 卷的手稿和軸卷呢?毫無疑問地,他是有意願這麼做的,而我們對他所做的相關解釋,卻是一個字也不能相信。從另一方面來看,一件由業餘者所偽造出來的作品, 其製作的手法與造假行家的專業技藝,是截然不同而有著天壤之別的。
 
也難怪同一位曾將景善日記描述成是「現代文學偽造品當中大師級的頂尖作品」的專家,會將 這些軸卷視為是望之即知,騙不了任何受過教育的中國人的粗劣仿偽品。不過我們也不用太認真來看待此事,畢竟偽造一件當代的文件是一回事,這其中只需要讓筆 跡和內容看似真實即可。而製作一件不但需要避免在筆法、內容上犯了時代不對的錯誤,同時還需要注意紙質筆墨是否能相吻合的古代作品,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當然,我們也無法得知拜克斯在這兩個分別不同的偽造過程裡,倒底是獲得了何種的協助。整體而言,儘管這分別是兩件互不相干的偽造行為,但我們必須懷疑它們 的偽造者卻是同一個人。
 
不管究竟是如何,這位成功的偽造者不久便會成為他自身偽造品的俘虜。一旦專家們開始懷疑他,他就會喪失主動權。於是︰
 
一個能得逞的老計謀(The same arts that gain)
須有維繫下去的力道(A power must it maintain)
 
因而,新的贗品必須被創作出來支持舊的偽作。新的說詞必須被捏造出來,用以抗衡其後被發掘出來的實情。新的文檔必須被偽造或被虛構出來並在時間上加以追溯,以便能對後來被揭露出來的文件來加以駁斥或者是來個先聲奪人。所以在起初光是靠著本身所聲稱的事物就可以安穩無憂的景善日記,在二十七年後,竟需要依 靠著重新敘述發現它的經過來支撐它;那第二本的日記(李蓮英日誌)原本還要被創作出來,以便能為前者背書;而拜克斯必定會為那第二本的日記提供一個詳盡的來歷說明;並將時間點回溯到四十年前,捏造出一些新的人物交談對話,用以證實第一本贗品及其後來的相關說法這兩者的真實性。
 
在此同時,拜克斯也從事了一項新的活動。藉著西元一九零零年所發生的大掠奪(義和團事件)以 及在西元一九一一年發生革命所製造的機會,他展開了自己對書籍和手稿所做的的龐大收藏之舉。在西元一九一二年,他產生將這些收藏品放置於伯德雷恩圖書館的 這個想法,在將它們都被安置好之後,他提議由他親自前往去為它們編纂目錄;理想中的狀況,是由他以漢學教授的權威身份來做這件事。在西元一九一三年,他在 倫敦國王學院裡確保了一個教授的職位;但是他內心所真正覬覦的是他的母校─牛津大學裡的那份教職工作,那個職位不可能會出缺太久的。事實上,那個職缺也差 點就被委任給他了,他只要乖乖地不要輕舉妄動,繼續保持當時的狀態就好。此時,似乎他所有的野心企圖就即將要圓滿達成了。
 
從西元一九一零年到西元一九二三年─對拜克斯而言,這些年在表面看來是段勝利輝煌和備受尊敬的歲月時期。他的偽造作品已欺瞞過那些特定人士,莫瑞森那些污 衊他的言行也終歸於平寂,而他的公開形象每年都在進步著。於西元一九一零年,在認知上,他就已被認定為是個學者兼作家;於西元一九一三年,在學術上,他是 個慷慨大方的捐贈人;於西元一九一八年,在社會上,他是個從男爵。他還得到了傳教士山謬爾‧柯林所給予的祝福,莫瑞森在西元一九二零年與世長辭,荷蘭籍漢 學家杜文達從該年起也開始為景善日記來背書,一切似乎都沒有出錯的可能。他的確是錯過了牛津大學那份教職的空缺,但那僅是個人的一個挫敗,但很快就因公開 的表揚而得到補償─他原本尚漂浮於候選人名單中那仍未確定的氣氛裡的名字,會被永遠地銘刻在大學裡的那塊大理石榮譽紀念碑上。
 
上述是拜克斯的公眾形象,而其實際的一面就如同我們現在已知道的,卻是非常不一樣的。雖然在那些年裡,表面上是成果輝煌,但拜克斯依舊是繼續著他偽造和幻 想的生涯,在不為世人或是學術界所知的情況下,還是在捏造著新的文件,對英國及美國的公司行號犯下那些詐欺的行為,同時也讓他自己國家的內閣部長們和軍事 領袖們陷入了一場哭笑不得的鬧劇之中。而這些事件的在幕後,他的律師們卻正拼命地,試圖將他從一連串的糾紛當中給拯救出來,同時在一段長到令人感到驚訝的 期間裡,他的家人卻別無選擇,只得花費了不少的錢財來遮掩此事。
 
我們該如何來解釋拜克斯在那些年裡自身的對立行為:由一位顯然是勤勉向學的學者,在刻意行騙詐取大筆金錢的同時,所做出來的那番驚人慷慨之舉呢?拜克斯是 否真如他在西元一九一五年時所宣稱的那樣,真的是落魄到身無分文?那他如此地慷慨又是怎麼辦到的呢?但如果他並不貧困,那他捐贈那些到頭來落得個一無所獲 的贗品收藏的真正動機究竟為何?
 
因為,儘管本來是要支付購買他那些虛構的軍火的兩百萬英鎊,曾從英國被匯到了中國,但並沒有一分錢進了他的口袋;儘管他宣 稱有三萬英鎊的款項是銷售他那些幻想中的戰艦應得的佣金,但是他從未因此而獲得任何一筆酬庸;再者,儘管他曾收受過五千六百英鎊,做為他那份偽造的印鈔合 約之佣金,但是過沒多久,這筆庸金其中的大部分便被追討了回去。這些年裡,唯一真正的金錢交易往來,就只有他的家族親人及外交部因他的詐欺行為,而所付出 的那些款項而已。但他餽贈給牛津大學的那些厚禮,不管他是從哪裡獲取的,卻是他真正慷慨大方的義舉。
 
當我們綜觀這些不同的金錢交易往來時,似乎就可以很清楚地知道,拜克斯的那些偽造行為,絕不是因為需要或者是貪婪所驅使的。金錢是進入了他的幻想世界裡沒 錯,但並不在他實際生活的算計之內。在安樂陶醉之際,他會揮霍真實世界裡的或是虛幻世界裡的錢財;在落魄沮喪的時候,他會向人訴苦哭窮。
 
他早年在牛津求學 時期裡的那種導致他被宣告破產的揮霍浪費的舉止,以及他後來對牛津大學所做的那些讓他贏得讚譽的捐贈行為,兩者都是壓抑燥鬱症表徵的一部份;他對貧困的自 哀自憐,故意穿得衣衫襤褸來加深穌席爾的印象,威脅說要到北京的大街上去乞食,則是此症狀的另一部份。
 
其實,這兩者皆屬於他虛幻世界裡的一部分:一個是由 奢華高雅的生活、秘密的權勢以及慷慨的行為所構成權貴般的虛幻世界,但當回到了現實世界裡,他便透過實際生活裡所表現出來的寂寞孤獨、貧困潦倒以及默默無 聞,用這種同樣也是虛假不實的生活狀態(落寞窮困)來同前者(權貴般的虛幻世界)互抵互補。
 
但拜克斯實際生活絕不是這樣的,他不是真的一窮二白,至少直到他晚年之前都不是這樣的。他在京師大學堂有一份薪餉,有家裡給他的生活津貼,寶靈公 司也支付過酬勞給他─在西元一九零九年,當該公司給范奇本人的年薪是一千英鎊時,他們支付拜克斯一年七百二十英鎊─他偶爾也會從史贅特那裡得到佣金;而從 西元一九一零年至一九一七年這段期間,他同約翰布朗公司簽有合約,連他都不得不承認該公司出手很大方。
 
他所蒐購的那些珍藏可能沒真的花到他多少錢:如果它 們是掠奪品的話,那麼他可能根本沒花過半毛錢。甚至在西元一九三零年代裡,當他老是在哭窮,說自身經濟困窘到了極點的時候,法國出版商維齊卻出乎意料之外 地發現,他居住的環境高雅舒適,在偌大的宅院裡酌飲著威士忌。
 
因此他是負擔得起他的慷慨捐贈的,但是這番作為的動機究竟為何?或許單純只是因為愛慕虛名,一種想要尋求自身定位的渴望。在他同濮蘭德合作的那些年裡,濮 蘭德一直敦促他要自立自強,勇敢站出來宣告自己身為一個學者的正當信譽,以自己的真實姓名來寫作發表,不要僅是當個匿名的幕後作家,為莫瑞森贏得更多的讚譽。而毫無道義可言的莫瑞森卻轉過頭來對付濮蘭德,唆使拜克斯去相信,濮蘭德才是在竊佔他的聲譽。
 
事實上,他的這兩位東家都同意並認為,拜克斯的光彩的確 是被他人所奪:他是個受到不公平剝削的天才,他應該要挺身而出並拿回他應得到的讚譽。所以,如果內心厭惡自己對他人的依賴,又是那麼容易受到其中一人的煽 動而改變自己的想法去敵視另一人的拜克斯,最終想藉由替自己尋求一個嶄新的聲譽的這種方式,來讓自身獨立於此二人之外的話,那也是件不足為奇的事。他要自 己的「臭名遠播」(a measure of notoriety),一次慷慨之舉是一種獲致名聲的手段,而一件精彩卓越的偽造也會是另一種方式。拜克斯在書寫裡選用了「臭名」(notoriety)一字,這其中有種親切而屬於潛意識中的諷刺;而在濮蘭德所寫給他的一封直鋪平述的回信裡還有個更有趣的反諷,「...『臭名遠播』(這真的是你想用的字眼?Is that the word you meant?)」。
 
愛慕虛名,甚至是「臭名」....一種渴望想平順地得到那個他所覬覦的教職....一種不自主的浪費奢華....或許這些通通都已結合在一起了,但在這個 慷慨之舉當中,還有著其他的因素。拜克斯所捐贈給圖書館的厚禮、提議自願來為它們編纂目錄、同時爭取出缺的教職,可想而知地,這些舉止都分別是「同一個計 謀執行過程裡」的一部份罷了。接下來發生於西元一九二一年的那些事情(指他偽造了六件手稿及十二幅捲軸)會 證明,拜克斯具有充分的能力去偽造中國的文卷來致贈給伯德雷恩圖書館。一個偽造者最佳的防衛方式之一就是被別人指定成為自己所偽造的贗品的鑑定者。
 
因此英國著名書籍收藏家湯姆斯‧懷司,在將十九世紀的英國詩集印製了數個仿造的版本之後,便將它們皆納入自己所著的權威性的文獻目錄裡,用以證實那些他所偽製的 那些詩集的真實性。如果拜克斯果真獲選成為牛津大學裡的漢學教授,藉此職位之便,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來替他所捐贈的那些中文書籍及文卷,來編纂正式的官方目錄。而我們可以確信的是,他不會揭露那些他在西元一九二一年所捐贈的那些「厚顏無恥的贗品」(指製作粗劣); 同時,在他於西元一九一三年所捐贈的那些書卷裡,如果也還有其他不是來得那麼粗劣的偽造品的話,那我們同樣地可以相信,它們也會被證實為是真實的。這樣地 來解析他的動機或許是疑心太重了,但是我們卻無法完全排除這樣的一個可能性。這個為了證明自己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回憶錄的真實性,就能捏造一本李蓮英日記 的人,是不會沒有能力去編纂一本目錄,來證明混雜於他所捐贈的收藏當中的那些贗品是真實的。
 
然而,在拜克斯的生活裡還有著其他的病徵,或許當我們在解釋他的慷慨行為的同時,也不該遺漏忘記它們。慷慨浪費的揮霍是他在牛津求學時期生活的特徵,而無 預警突然的撤離,從無法履行的承諾裡脫逃,衝動地不告而別,這些作為卻都是他一生裡老是在重覆出現的權宜之計。或許他只是在放掉那些他所擁有但卻已變成了 負擔壓力的一切事物:那些在沒有一個像是濮蘭德,或是一個像荷普利那樣的人來給他動力和指引方向時,他已經涉入但絕對是無法以竟全功的計畫:諸如他曾想撰 寫的中國革命的歷史、清朝歷代皇帝生平傳記以及他的那本漢英字典。或許,他所曾提議的,晚點他會前往牛津研讀他的那些書籍卷冊,並為它們編纂目錄,那只是 一個藉口,一時的理想而已。當然,他從沒真的試過要那樣去做。他在西元一九一三年,處理他所收集到的那些珍藏的那件行為隱隱暗示著,就如同他在西元一九三 九年,更為衝動地倉促逃離他多年所累積到的藏書和手卷那般,或許,這兩次的舉動都正是基於同樣的一種心理。
 
拜克斯的動機是一個問題;而他凡事沾不上身的奇特現象,則是另一個費人疑猜的疑問。終其一生,他似乎是奇蹟式地蒙受著某種保護,幾乎沒受到他自己所作所為 的不良影響。這部分的原因是,因為他的行事皆是很有技巧地隱密藏匿著,絕少為眾人所知。僅靠著耳語間的謠言傳說,是無法來與他那不凡的善辯能力來做抗衡 的。在所有我所讀閱過的文件裡,我僅能看到了一則訊息同他早年被宣告破產的這件事有關,那是一封由牛津的珠寶商喬治‧沛恩所寫的信函。要不是在那唯一的機 會裡,讓我看到了他間接地提及此事,我是永遠沒有機會發現此事的真相的。那場偉大的軍火交易則是完全被刻意匿藏了起來,甚至不願讓人相信此事曾經發生過。
 
唯一知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的約翰.佐丹爵士,則是根本不想再憶起此事,因而對它絕口不提。要不是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曾在一份機密記錄裡留下了一張參考備 忘,我也是絕不會知道這件事的,更不會想到要去在那些只要稍加檢驗即可將這整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揭露出來的文件堆裡翻搜尋找證據。那件銀行卷公司事件也 是類似地被隱埋了起來,而相關當事各方都樂於對此事保持緘默。要不是莫瑞森曾記錄下自己同霍爾之間的對話,我對此事也會是一無所知,當然也不會在那家深感 訝異的公司塵封已久的文件紀錄裡去探尋蛛絲馬跡。
 
歸功於這般的保密功夫,如此的巧言善辯,偶爾再加上點好運道,拜克斯安然平順地駛過了狂風驟雨天象最惡劣的海面。當那些前仆後繼的受害者相繼氣急敗壞地沈 沒於他航駛過的尾跡波痕裡之時,他卻和樂自滿地獨坐在他那艘有著魔法做為屏障的船舟的船首,猶如中國傳說故事裡,那些受到老天庇佑而總是能化險為夷的賢人 智者;因為他不就是那位艾德蒙‧拜克斯爵士,從男爵,「知名的漢學家」,對世俗紛擾的政治與商場向來漠不關心,一個從不犯錯的「學者兼紳士」嗎?他對自身 的保護是如此地周全,以至於他在西元一九三零年代,還會再次想展現一本新的虛構日。他在天津的那位律師還能在寫給濮蘭德的信裡說,沒有任何一個「頭腦清 楚」的人會去懷疑拜克斯完整無瑕的誠信。
 
當時人在北京的法國出版商昂瑞‧維齊也是類似這樣地被他所取信,而在所有任職於英國使館的外交人員,或者是居住於 北京之洋人當中,凡是曾記錄過對他所具有的印象的,沒有一個人對於他所曾犯過的詐欺或是造假行為有任何的瞭解。活得比他久的濮蘭德,至死仍不相信,那些他 人對他所提出的,有關景善日記的質疑指控是真的,也沒能察覺到除此之外,自身還被拜克斯所利用到的那些地方。在北京已待了十年的荷普利,從沒懷疑過他的正 直誠信,經過了三十年以後,他在過世之際仍維持著這份天真。到最終,丹比女士還仰慕他的廣博學識及判斷能力。在西元一九六三年,維多.普西爾也沒能讓自己 對拜克斯所寫的那番詳盡的「腳註」產生懷疑。綜觀這一切,是很難讓人相信拜克斯會是個偽造者:在他們的眼裡,他僅是個有點怪癖的遁世學者,就如同哈洛‧雅 頓爵士對他所形容的,總是希望「住得離這個花花世界越遠越好」的「一個勤勉好學的漢學家」。
 
如今他的防衛護身魔咒完全被破除了,無論是哪一個被單獨看待的事件,都曾被他賦予過多麼看似真實有理的解釋。但是,當在這些個別的片段全都被拼湊在一起 時,那些解釋都會立即不攻自破,而最後一項證據─虛構的李蓮英日記以及拜克斯他自己那些怪異荒謬的「回憶錄」─更是具有決定性的關鍵。在讀過他曾煞有其事 莊重地宣稱絕對是真實的,有關他與維荷蘭的生活以及同慈禧太后的戀情的那些幻想之後,我們已不能再只是懷疑了。那些經過深思巧妙地構築著,以便能互相佐證 其真實性,並已是成功地得逞了的偽造作品,到頭來只是彼此拖垮了對方罷了。
 
但我們必須回頭來檢視拜克斯個人,將其視為一個社會現象,因為他不但是個偽造者:他同時也是社會眾人當中一種類型的人。無論在某些方面有多麼怪異,他畢竟 仍是歸屬於某個類型與某個年代的人。我曾將他描述成是個唯美主義者,拒絕接受英國維多利亞時期的現實唯物主義,以及沒有文化修養的市儈作風,因而至少在心 理上,是逃避到西元一八九零年代裡,那種在社交人際方面與情感色慾方面皆違背當時習俗,而在精神上與智能上是空洞無物的菁英主義裡。這個平庸無奇的唯美主 義,這種優越感,這種對西方現實唯物主義的憎恨,都繼續成為他在北京生活時,在心智上的主要思維。當外在的世界變得越來越不合他意的時候,他就越往他個人 遁世生活裡的深處躲,那個在他內心深處無人可及的根據地。
 
他同時也逃避到歷史裡:歐洲歷史以及中國歷史。丹比女士寫道,「他比任何我所認識的人,都更熟知中國的歷史」。但是拜克斯對歷史所具有的知識,就如同有關 他的其他事物那般,也是非常奇特的。歷史對他而言,不是一種紀律,不是一種瞭解世界的方法,而是一種補償,一種從歷史自身中逃脫而出的手段。這些特性在那 本他宣稱自己是主要作者的「北京宮廷年鑑備忘錄」裡已是有脈絡可循,而他的確也是此書的主要作者沒錯:因為我們知道,他不但提供此書的寫作素材:其中表露 對西方的厭惡,強調太監及妻妾關係,因而曾深受英國眾書評家的譴責;同時,他也親自操刀來撰寫此書的內容。毫無疑問地,同樣的特性也會清楚地出現在後來據 說他所曾撰寫過,但已毀於西元一九三九年的那些有關清朝歷代皇帝的生平自傳裡。
 
這些特性也清晰地展現於他的回憶錄裡:在他的那些對歷史的幻想裡,那些他所 刻意挑選過的歷史片段中。他所偏愛的歷史片段皆是「沒落式微」的時期:一些獨裁政權體制苟延殘喘的末年晚期時刻,儘管這些政權已是非常衰敗,也失去了執政 的能力,但依舊地維持著一種已無功用性的奢華與高雅,一種腐敗的「美好生活」(douceur de vivre,法文)。他的思緒仍十分愉悅地停留在法國昂瑞三世和他那些嬌小玲瓏的女伴們(mignons)所統治的瓦拉王朝(Valois); 法國大革命前,路易十五及他那些情婦們所處的仍沿襲著舊制度的波旁王朝;在北京由慈禧太后所掌權的清代末期,這其中有著太后的太監們和權謀之鬥,她那些過 時的宮廷繁文縟節,她在頤和園的業餘舞台表演以及在昆明湖的情色野宴。這些腐敗政權最後殘喘的一段漫不經心的歲月,正是他的最愛。
 
歷史或許是一種補償;然而政治卻是一種現實的事實。在拜克斯的晚年,他不免也受到了中國政治發展的衝擊影響,他在當時所表達的贊同之情(支持日本、德國),雖然令有些觀察家感到訝異,但在我看來,這種現象卻是完全符合他一生裡的行為與社會性格。拜克斯曾愛慕過那些主張服從權力的國家,例如俾斯麥時期的德國以及明治天皇時期的日本,此時他轉為愛慕納粹(Nazzi,國家社會主義)的德國以及「法西斯主義」(fascist,極權獨裁並鼓吹民族主義)的日本。畢竟這兩個國家在當時都正對「財閥民主體制」(pluto-democracy), 也就是英國維多利亞末葉中產階級的自由主義開戰。在西元一九四一年十二月,當英國因德國及日本在戰事上連連取得勝利,而顯然正處於一個存亡危急關頭之際, 拜克斯依舊沒有掩飾他那因個人仇視報復的心理,而在言行上所展現出來的幸災樂禍。他說,眼見「一個曾經一度強盛的大國倒塌瓦解,無人哀悼、無人讚頌,並實 際從地圖上塗消抹去」,這與三十五年前,那位事實上他根本不認識的慈禧太后,在七十四歲時的不幸去世一事來相比的話,對他而言根本不算回事。
 
因此,就如同荷普利醫師所記載的,他對自己國家的戰敗而感到雀躍欣喜是無須懷疑的。在他的回憶錄裡,他一次又一次地表示自己是英國的公開敵人,在那回憶錄 裡沒有英國人,只有忿怒怨恨。那些在他早年時期裡,待在中國的英國籍官員─羅伯特·赫德爵士、克勞德.麥當勞爵士、約翰.佐丹爵士、瑞基納‧強斯頓爵士─ 此時都已被他加以污衊毀謗;而對英國籍的記者,莫瑞森、濮蘭德以及「路透社那個猶太記者」─那是指曾評過他的書的勒維遜(濮蘭德當時在上海的一個好友)─ 此時他所能給予他們的只有憎恨與輕視。而對於雲斯頓‧邱吉爾爵士,他僅樂於記住的或是自己虛構的,也不過就是有關他們童年時期,一起在阿斯科特就讀於聖喬 治預校時的那段不光彩的故事而已。
 
拜克斯在自己的國家明顯遭受挫敗時,對它所懷有的懷恨報復心理,於回憶錄中展露得很清楚;但是荷普利告訴我們,在拜克斯 原始的手稿裡「還有更惡毒的說法」,這些在他的要求下,「都已被拜克斯自己刪除或是在他騰稿打字時做了修改」。在另一方面,拜克斯還說自己是個「德國的寬 宏大量(grossmut,德文)的仰慕者」。他甚至宣稱自己的祖先是德國人,並為在他想像中的外國皇室貴族,以「我原始的德國姓名」相稱而感到欣喜,藉此做為與他的國家斷絕關係的一種手段。
 
因而,十九世紀末那空洞的唯美菁英主義逐漸地轉變為一種野蠻粗暴的、無內涵的、華麗耀眼的、殘酷成性的菁英主義。而這正是構成法西斯主義的主要基礎之一,此種現象在法國的「法蘭西行動」(Action Francaise,法國一個右翼反共和團體)之發展裡是很常見的,在德國阿道夫·瓦格納(Adolf Wagner,德國著名財稅學家,優秀經濟學家)那 夥人當中也可見到它的存在。但在英國,此種現象卻較為少見,當西元一八九零年代的唯美主義,在此間逐漸過時衰退之際,法西斯主義卻從沒能在此地落地生根。 只有在那種邁向衰亡的滿清宮廷裡的腐敗氣氛當中,才能讓一種黯淡微弱地反射著英國沒落式微的象徵延續著,直到這種象徵被那粗暴但同樣是變態的法西斯主義之 個人權威統御(fuhrerprinzip,德文)所具有的剛陽霸氣所強奪佔據。
 
我懷疑是在這樣的背景之下,拜克斯最終才會皈依天主教的,我們必須注意到這點。荷普利醫師當時對他信仰上的轉變有些困惑不解,也只能把它解釋為─是個沒能 如願達成的願望─認為拜克斯原本是希望能獲得物質上的安逸舒適。不過畢竟拜克斯對忠誠二字所採取的態度,向來不就是這個樣子嗎?他將自身視為西元一八九零 年代裡唯美主義者裡的一員,藉由自身語言天分的機遇,從「沒落中的英國」轉移到「沒落中的滿州」。
 
而他那些唯美主義的伙伴們,幾乎是全部的,不都是皆以皈依天主教做為最後的收場嗎?天主教向來是西元一八九零年代時期,那些四分五裂後的唯美主義者的最終避難所。法國詩人維荷蘭、法國小說家縃斯蒙(Huysmans)、英國作家外爾德、英國插畫藝術家比亞茲萊、安德烈‧若發羅維奇(Andre Raffalovich,比亞茲萊友人)和他友約翰‧葛雷,以及其他幾個該運動的追隨者,最後都個別地成為天主教的皈依者,或是獻身該教的神職人員;那麼做為最後一個身處最外圍的追隨者,因而也是最緊握著唯美主義不放的拜克斯,到頭來終歸還是追隨仿效了其他眾人的先例,這不是很合情合理的嗎?
 
當然,拜克斯堅稱他自始本來就很頃心於羅馬天主教的,在回憶錄裡他述說,他從孩童時期就已經看到了他後來會皈依天主教的預兆,早在五歲時,他不就已設法想要覲見當時已是風燭殘年的羅馬天主教教皇比歐‧諾諾(Pio Nono),而那位年邁的教皇不是告訴他,「親愛的孩子,你該接受宗教的信仰」嗎?在他十七歲的時候,同樣也是垂垂老矣命在旦夕的英國紅衣主教紐曼(Newman)不是也給了他類似的呼籲嗎(相信拜克斯總是能擠了進去,並及時地見到那些最高層級的人物)?
 
當他還是個孩子時,不是對「我家族所有擁有的原版」畫像,由義大利畫家提香所畫的那幅聖依納爵‧勞耀拉(St.Ignatius Loyola,耶穌會創始者)的 畫像印象深刻嗎─對一個貴格家族所用以世代相傳的品項而言,這是件奇怪的傳家寶─同時「在溫莎古堡還有件它的複製品」?但這些早年的激勵正如同提香的油畫 那般,毫無疑問地都是他所虛構出來的,因為藝術史學家根本不知道有這幅畫的存在。在一封我確信同樣也是虛構的信裡,十九世紀末英國著名插畫藝術家歐柏雷‧ 比亞茲萊在法國曼頓(Manton)垂死前,仍哀求「我最親愛的崔洛尼」看向光明,並跟隨他 走上唯一能獲得救贖的道路。但到頭來,我懷疑應是比亞茲萊的真實例子,而不是羅馬天主教教皇比歐‧諾諾或是英國紅衣主教紐曼的指示,讓艾德蒙‧拜克斯爵士 在事隔四十五年後,當他的生命接近終點之時,在沒有認罪和懺悔的情況下,悄悄地投向了寬大為懷的天主教的懷抱。
 
在其回憶錄的末尾,拜克斯曾試圖為自己來做番解析。一如往昔,那是由真實與虛幻所構成的一種混合體,有理性所能感知的事實,也有著荒誕不經的幻想;而此二 者之間不同之處的分際點,依舊難以區隔分辨,在其中照例有著自導自演與自哀自憐。他說,對於他自己的性氾濫,長久至此,他一直都覆以一層拘泥於世俗傳統的 帷幕來加以遮掩,但此時他終於屈服於自己「公正真誠與坦率純真」的天性,所以將它們都給揭露了出來。他的這些性氾濫並沒有影響到他的智力─愛丁堡的一位精 神科醫生曾告訴他,他的智力「純粹是模仿性的,沒有創造力」,─但這些性氾濫引起了「我薄弱不堅的意志力以及猶豫含糊的判斷力」此二者的機能障礙。
 
「我一 直是誠實、善良而忠於自我的,我致命的天性(fatale dono,義大利文)就是可悲的優柔寡斷猶豫不決,老是懸疑遊走於兩種意見看法之間,在壓力之下顯得軟弱無能,甚至在面對,因自己樸役們的粗暴好鬥所給我所帶來的威脅與苦惱,而造成的壓力時,亦是如此。」他曾遭到一些不知心懷感激的人們所利用,並剝削了他的勞力:其中有「記者」(莫瑞森及濮蘭德),有「騙徒」(那些貪得無厭的債權人,就像是『倫敦的夏洛克(莎士比亞劇中人物)』)、還有「企業界的大頭們(寶靈公司、史贅特,銀行卷公司以及約翰‧布朗公司)」。
 
至於他的遁世生活,有些人將此歸因於他自身的驕傲或是罪惡感,是企圖想藉此隱瞞那些他宣稱是學術性的造假,但這是天大的中傷與毀謗。「事實上,沒有人比我更願意社交了(如果時間允許的話), 也沒有人比我更辛勤地或是更有耐心地工作著」,甚至他那些有關性的歷險活動,也只不過是他勤奮向學的生活裡的一種「附屬品」而已。他之所以變成了一個隱 士,是為了要滿足自身對投入工作的熱情,他是「一個最勤勉的工作者」,勤勉得像隻螞蟻,而且「成就堪與我同時代裡,那些最主要的、最辛苦賣力的人士之豐功 偉業來相提並論」。
 
他不是從中文、日文、滿州文、蒙古文、藏文以及俄文當中,翻譯出了許多的文稿嗎?他不是為好幾家期刊「對各種類型的主題,包括有關政治 的、文學的、哲學的、歷史的以及社會的,都曾寫過無以計數的文章以及專文」嗎?他不是那本深受好評並被讚譽為鉅作的「皇太后統治下的中國」一書的「主要作 者」嗎?「就讓那本書來做為我的墓誌銘吧,」雖然在該書裡,「故事只說了一半」,因為其中絕少提到有關慈禧太后私密生活的部分,「這部份我留到現在,於這 個書房裡才來做描繪敘述」。總而言之呢,拜克斯總結地說,他對自身的成就並不會感到不滿意,「若讓我再從頭活過一次,我還是會過著相同的生活,除了對我拖 延了這麼久才接受神聖的洗禮皈依天主教而感到遺憾。」
 
我們談論艾德蒙‧拜克斯爵士到此即可:他是西元一八九零年代裡的一個揮霍無度的唯美主義者,但在下一個世紀裡,卻變成了一位漢學家及隱士,而於二次世界大 戰的這段期間當中,在精神上他成了個法西斯主義者;這個傑出的語言學者運用他的天分,接二連三地哄騙了幾位庇護他的人;這位魔法師所施展的符咒,讓一些不 帶情感講求實際的生意人及外交官的防禦軟化了;這位收藏家,讓他的大學母校因他的慷慨而獲致了內容的充實,卻又不可理喻地拋棄了他自身所有的收藏,任其遭 受毫無意義的毀滅;這位戰爭期間的秘密幹員,讓自己的政府陷入一場荒謬滑稽的「追逐野鵝」(wild-goose chase)遊戲裡;這位撰寫了一本有關歷史的「鉅作」的學者,同時也創作出一本贗品的「鉅作」;這位幕後為人捉刀代筆之人(ghost-writer),也創造出一個滿是虛假不實的世界(a whole world of ghosts); 他是個神秘人,是個書法家,還是個色情小說作家。無論在別人的眼裡是如何地評論他,然而以他自己的表達方式而論,他是個有獨創性的人。
 
但我們都活在我們的時代裡,而在他那獨特並且有些病態的創意背後,他顯然易見地是屬於他自己的時代:那個時代不但能產生像英國書誌學家懷茲(T.J.Wise),那種頂尖聰明博學多聞的偽造者,或像是愛爾蘭裔的美國作家法蘭克‧哈里斯(Frank Harris), 那種極端躁進的虛構性愛文學作家,同時也能造就另一個不正常的人物,他具有薄弱的唯美主義,在社會上自負傲慢,在個性上能說善道,患有迫害妄想症,還有著 忘恩負義的偏執性格,喜愛顯赫宏偉的幻想,為自己贗造虛假的貴族頭銜,並藉投身天主教做為逃避,也會撰寫虛構幻想的文學作品,最終以色情文學做為宣洩之 道。在所有的人當中最能同他媲美的就是:英國作家佛瑞德利克‧羅夫(Frederick William Rolfe,1860-1913),他自稱為「卡佛男爵」。
 
卡佛男爵─此人在這本書裡還真是陰魂不散!從頭至尾,當我在探究這位自封為滿州爵位是「巴克斯侯爵」(marquis Pa k'o-ssu)的 艾德蒙‧拜克斯爵士稀奇古怪的一生之際,我就曾提過與他活在同一時期的這個愛做怪的人。就是偶然隨意從一個同性戀的書商那裡所購得的,那些獨特而令人詫異 的,從威尼斯寄出的信件,讓書誌編纂家西蒙司一頭栽進了「卡佛的探索」。
 
而我呢,則是因為曾在瑞士布魯塞爾機場,被那麼慎重地交到我手裡的,那些來自北京 的獨一無二並匪夷所思的回憶錄,讓我開始對拜克斯展開了和西蒙司類似的探究之旅。直到我自認為我已完成此書之際,我才發現這個奇妙的巧合,卡佛在威尼斯所 寫的這些信件,竟然原本就是要寄給拜克斯的大表哥,在康瓦爾的貴格家族成員─查爾斯.馬森.福斯的。這是否不僅是個巧合─是否拜克斯正是受到他表哥的啟 蒙,還是說他在看過卡佛所寫的這些信件後,從這些露骨的暗示裡得到靈感啟示,這件事有時似乎是與拜克斯的回憶錄有著直接的關連─但這些我們都不敢明確斷言。拜克斯必定是認識這位大表哥,或許當他早年待在康瓦爾的那段歲月裡,還同他非常熟悉哩。但拜克斯在回憶錄裡怎能提及他,或是表明他與福斯家族的關係 呢?既然他早已設法將這個姓氏與這些人脫離,以便能宣稱自己是另一位同名同姓,但來得更有聲望,名氣也加更響的查理斯‧詹姆斯‧福克斯的後人。
 
不管那一切原本該是如何才對,我們對他的評論到此仍是應該做個結束了。以一個學者,一個文人而論,拜克斯是個非常卑微的小人物。但是他在文學史或者至少是 在文學時尚流行的殿堂之上,或多或少仍是能擁有一席之地的。我們無須為據稱是毀於西元一九三九年的那場熊熊大火裡的那些「珍貴的紀錄以及半個世紀以來辛勞 的成果」所帶來的損失而感到哀傷悲歎,但是光憑著他那些奇特的慷慨贈與,他的名字就值得被刻在英國牛津大學伯德雷恩圖書館的大理石紀念碑上。
 
同時,他也因 為他那幻想連連又屢屢造假而變得更加古怪的一生,而值得讓人在「國家名人錄辭典」裡給予其評價─雖然現在,我大膽地相信,這個評價已獲得了修正。或許,他 不會再像迄今那般地為人們記憶著,認為他是個嚴肅莊重的學者兼史學家,曾為了追求能待在中國研究治學,而拒絕了「在歐洲顯赫的職位」;也不會依他原本所期 望的,當他曾是慈禧太后的親密戀人。人們將把他視為「我們在哈瓦那的人」(註),一個偽造了中文手稿的「東方的懷茲」,一個曾活在北京當地的「卡佛男爵」。


§ 註:「我們在哈瓦那的人」(Our Man In Havana)是英國作家葛萊漢‧格林(Graham Greene)於西元一九五八年所寫的一本間諜小說。其中,有些秘密計謀的描述,尤其是提到了火箭發射器,似乎就是在預言後來發生在西元一九六二年的那場 「古巴飛彈危機」。格林曾於西元一九四一年加入英國的國外情報部門( the Secret Intelligence Service,當時俗稱SIS或是MI6)工作。他曾於任職期間觀察到一段有趣的經過:在葡萄牙首都里斯本,有位雙面間諜叫戈阿勃(Garbo),他假 裝成在英國各地區都佈有情報網,然後供給納粹德國錯誤的軍事情報。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從地圖上找靈感,然後捏造一些軍隊調動及作業情況,讓德國來當做軍情的 指標及依歸。而這位真實生活裡的戈阿勃,正是格林在寫下那本「我們在哈瓦那的人」時,創作出該書中的男主角詹姆斯‧沃爾摩德(James Wormold)的靈感來源。

「我們在哈瓦那的人」該書的內容簡述:
這部小說的時代背景設定在美國支持的右派獨裁者富詹希歐‧巴蒂斯塔(Fulgencio Batista,後來被卡斯楚所推翻)執政的時期。詹姆斯‧沃爾摩德是一個販賣吸塵器的業務員,有天他認識了一個叫霍爾頌(Hawthorne)的人,此人後來邀請他來為英國的國外情報部門工作。沃爾摩德當時只和一個十幾歲的女兒米麗(Milly)同住(他太太已跟別的男人跑了), 在想到自己薪水微薄,實在無法滿足女兒所有的願望時,他便答應接下這份工作。由於手邊確實沒有任何真實的情報可以來提供給這個英國情報部門,於是沃爾摩德 便開始欺騙該情報部門,說他手下有個由十數名情報員所組成的情報網,其實這些人只是一些他偶然曾遇見過的一般百姓罷了。
 
有天,他在提供給他在英國的那些客 戶(英國情報部門)的一份報告當中,附了一張吸塵器的分解圖示,甚至過份到連吸塵器的直徑都 給列上,然後在報告裡告訴他們,那是一種秘密飛彈的發射裝置的草圖。在倫敦的總部裡,沒有一個人對這份報告起任何疑心,除了唯一知道他曾販賣吸塵器的霍爾 頌,他的心中對此情報深感懷疑,但是他並沒有將自己的這個疑慮告訴頂頭上司。情報部門為了幫沃爾摩德,指派了一個名叫碧翠斯‧瑟芬(Beatrice Severn)的秘書給他,同時還提供其他的協助給他。
 
有一次,碧翠斯有急事需要聯繫上他手下的一名「情報員」若爾(Raul),為了避免穿梆,沃爾摩德騙她說若爾出任務不在,他正去拍攝更多有關火箭發射器的照片。不久,沃爾摩德知道有個真的名叫若爾的飛行員在機場降落的時候,飛機出了意外而當場身亡。碧翠斯告訴他必須維護其他的情報員(他所虛構的)自身的安全,因為有人想行刺一個叫希弗恩司醫生的情報員。在此同時,倫敦方面也得知還有別的組織,想利用一次商業聚會的場合,來暗算沃爾摩德,他們打算將他毒死。沃爾摩德在那次聚會裡,成功地揭穿對方的間諜卡特,並將被下了毒的威士忌吐掉。
 
沃爾摩德後來接獲倫敦的指示,需將對方其他諜報員的名單弄到手。而這份名單恰巧就在想娶碧翠斯的瑟鳩拉上尉(Captain Segura)的 手裡,於是他設局邀請瑟鳩拉同他下一場以許多瓶威士忌來當棋子的西洋棋。棋局裡,沃爾摩德將他灌醉,並趁對方不省人事的時候,將瑟鳩拉身上的手槍及名單的 縮小底片一併取了過去。為了報卡特下毒想謀害他的一箭之仇,他還在當晚以瑟鳩拉的手槍將爛醉如泥的他給擊斃。沃爾摩德接著便將該底片送往倫敦,卻發現底片 全都早已曝光失效無用了。
此時,霍爾頌和情報部門才被沃爾摩德告知這只是個騙局。沃爾摩德最後也將實情告訴了碧翠斯,而她卻因而愛上了沃爾摩德的奸詐狡猾及足智多謀。倫敦方面於是 將此二人召回,一方面既不好承認自己的情報部門被他所偽造的那張草圖給耍騙了,又擔心這件醜聞會被遭到解雇的沃爾摩德到處公開張揚無法保密,情報部門的高 層首長們最後決定將他留任在總部裡,並頒予他英帝國軍官勳章(OBE,Officer of the British Empire)。此時,沃爾摩德和碧翠斯打算結婚,而他女兒米麗也同意了。一個快樂的結局…

 
 
~本書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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